张玄灵正在剥花生,听见“渗红水”三个字时剥壳的手顿了一下。他说这症状他见过,不是闹鬼,是煞气。后山仓库井底那些废料桶渗出来的黑水,也是被这股煞气催化的——但渗红水还是头一回碰见。他问慧明师父那栋楼以前是谁的。慧明师父说是个民国的地主,姓白,一家人都死在里头,后来就没人住了。前些年有人想拆了重建,工人刚把院墙推了半面就出了事——半夜听见有人在二楼唱歌,唱的是那白家地主年轻时娶媳妇的情歌。工人第二天全跑了。他拨了拨香灰,叹了口气:“丰都这地方,千百年来立鬼城、设地狱,不是为了吓人,是为了告诉世人一句话——活着的时候别作恶。死了以后,账是算不掉的。”
唐震没有说话。他想起金刚塔井底铁栅栏上嵌着的那片人指甲,想起赵翠娥在灶房里跟他说的话,也想起了后山仓库铁皮柜里那份从001排到056的试药者名单。韩科死了,韩科只是一个棋子。林明嗣还活着,他手里还有更多没写完的编号。
傍晚,慧明师父在斋堂跟两人一起用斋饭。斋堂的墙上挂着一幅旧画,画的是地狱变相图——刀山、油锅、拔舌、磨盘,每一层地狱都画得极细极密,那些受刑的人脸被画师一笔一画勾勒得栩栩如生,眉宇间的痛苦像是要从纸上渗出来。
张玄灵把搪瓷缸搁下,抬头看着那幅壁画,忽然问慧明师父:“你们庙门口那副苏轼的对联还挂着没?”
“挂了百来年了。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来丰都的人只顾着看鬼,没几个抬头看字。”
张玄灵剥了颗花生。“丰都名山这地方,千百年来最出名的确实是鬼城。但丰都不是拿来吓人的,是拿来做秤的——秤砣是人心,秤盘上搁的是人一辈子做过的事。”
慧明师父缓缓点头。“天子殿前还有一副对子,上联写‘神目如电’,下联写‘善恶难瞒’。说的就是因果不爽。”他抬眼看向唐震,“世人来丰都,多是为了看鬼。但真正的鬼,在人心里。”
唐震看着那些地狱里受刑的人脸。每一张脸上都不是恐惧——是悔。恐惧是怕,悔是自己知道自己该。他忽然想起赵翠娥在井边说过的那句话——“有些人的命本来不该绝,自己作上来。”他当时以为她在说别人。现在想起来,她可能是在说所有人。
慧明师父把筷子搁在桌上,看着那幅地狱变相图,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在讲一件压在舌根底下太久、已经不知道该不该说的事。
“贫僧出家之前,俗名叫陈广发。”他说,“在丰都码头一家粮行当账房。川岛洋行的日本人来收药材,我贪那点租金,把仓库地窖租给他们放货。不知道那些木箱里装的是从溶洞里撬下来的法器。不知道地窖被改成了实验室。不知道被绑进去的都是码头上的穷苦流民。那年冬天我在码头看见他们把一具裹着白布的尸体往江里扔——白布散开时我认出了那张脸。是码头洗衣铺的女儿,往年冬天总多给我一碗姜汤。”
斋堂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双桂山的风从屋檐下灌进来。张玄灵剥花生的手停了,但他没有抬头。
“我当晚下去翻了那个地窖。上来之后在地上跪了很久。第二天去衙门,师爷说这事管不了,日本人马上撤了,让我别惹祸上身。我不是不知道这状告不赢。我是知道告不赢才去告的——好像把程序走完,心里那关就算过了。他一句话把我戳穿了。说完我回了粮行,结了工钱,徒步走到鹿鸣寺,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求住持收我为僧。住持问我为什么出家。我说欠了债,还不清,只能还一辈子。”
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搁在碗沿上。“住持给我取法号慧明——智慧未明。这名字,本身就是一句判词。”
张玄灵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重新剥起了花生。他十几年前路过丰都时就认识慧明师父,但他从来没问过慧明师父为什么出家。出家人各有因果,有些事不必问。但他现在才明白,这老和尚每年九月初九独自下山去江边烧纸不是为了超度——他从不超度,只烧纸。“没资格替亡魂超度,只能点灯让她们看见我还在等着挨骂。江边晚上的灯不能灭,灭了她们就看不见我了。”他把筷子搁在碗上。“贫僧这辈子,只配给亡魂点灯。不配替她们超度。”
唐震没有说话。他想起韩科把掺了蛊的药片塞进张姐手里时,韩科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韩科没有出家,韩科死了。慧明师父活着,每天在这座寺里诵经、扫地、点灯,守了几十年。哪个更重,哪个更轻,他分不清。但他知道一件事——金刚塔井底那些被撬开的崖棺里,每一具失踪的尸骨都跟川岛洋行有关。慧明师父当年租出去的那个地窖,可能就是其中一具尸骨被拆散装箱的地方。这老和尚守的根本不是这座破庙。他跟赵翠娥守的是同一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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