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转过身,往门框外看——唐震的右臂已经炸开了。不是被他催动的,是被地下室涌上来的怨气引动的。锁骨旁边那片新生的鳞翻到了脖颈,他的意识还在,右手五指弯曲成爪,指甲正在变厚变硬。他的意识还在,但他已经控制不了这条胳膊——那股怨气比他体内任何一次煞气爆发都更浓,它不是煞气,是白家地基被封死在地下之后积累了太久的阴寒,而当年封死这扇门的人,在用活人做第一批实验之前就已经选好了这栋楼。
唐震低头看着那条正在剧烈发颤、鳞片从锁骨翻到脖颈下方几乎不再听从使唤的手臂,对老道说它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刚才那股怨气从地下室涌上来时,他的右手已经自己动了好几下,不是失控砸东西,是在划字。反复划同一个字。他不认识。但他看着墙壁上那些血珠排列出的符号,忽然意识到右手指尖还是在跟着刻痕动的,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无名指正不自觉地在门框上轻轻一划——不是他命令的。“它认得这个字。它划的,和墙上一模一样。”
照壁方向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昨晚那种抖抖索索的挪动,是很稳,很轻,像是有人早就站在夹墙另一端,一直在等这一刻。
乔广从照壁夹墙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安邦集团那件深灰色的制式夹克,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左手袖口往上卷了半寸,露出小臂上几道旧式神勒过的旧痕。他停在照壁前,目光越过地下室入口,越过蹲在门框外的张玄灵,越过唐震那条还在往外翻涌鳞片的右臂,最后落在照壁夹墙深处那片残余的青金色微光上。
“蛇女。”
语气不像在叫一个人,像是在确认一件武器档案上的编号。
张玄灵把罗盘从门厅地板正中捞起来,针尾微微发颤。他没有回头,只是重新踩着奇门盘推演了一圈,停下来,手指敲了敲门厅地板正中。这栋楼底下还有一层隔层——不是地下室,是被重新封死的旧地基。歌声从那层地基渗上来是另一种东西,比煞气更老、更沉,跟佛家超度了几十年还没消的业力同一根源。
他把唐震从门框外拽起来,重新排了一道奇门盘,伤门在离,惊门在震,生门在艮。乔广的出现不在他的盘里——这个人身上没有煞气,式神的波动被照壁夹墙里那层青金色的巫力残余压得极低,连罗盘都测不出他的位置。
乔广从照壁夹墙阴影里走出来,停在照壁前,侧身对着地下室入口的方向。他把一张式神从袖口捻出来——纸影极薄,在昏暗的门厅里泛着极淡的灰白色冷光。那纸影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一分为二,一道贴地滑向地下室入口,一道贴着天花板往照壁后方绕去。
“别白费力气了。这栋楼下的煞气和怨气,够把你那条胳膊重新激活三次——别说你的道士同伴,就连林先生来了也只能看着你变。”
老道把铜钱剑从腰间抽出来,剑尖在门厅地板上划了一道极细的线,正好切在奇门盘上伤门和惊门之间。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句:“瓜娃子,砸。”
唐震右臂抡起来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还剩一件事能选——不是能不能控制的问题,是该往哪儿砸的问题。他把这一击砸向了照壁后面那道夹墙——不是砸乔广,是砸那道嵌在白家地基上方的残损符文。白家地主的咒,只刻了四十七划。他在替那个被钉死在地下室里的老人补第四十八笔。
照壁应声碎裂。碎砖和朽木片往外飞溅的同时,地下室里那层被封了太久的阴寒裹着白家骨殖最后的怨气从缺口里往上涌,过道里的空气瞬间凉了不止十度。乔广的式神被这股怨气全部冲散,纸影在半空中痉挛了两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落在地上化成一滩黑灰。
照壁碎裂之后,乔广看见了她。
她站在照壁后方那层极淡的青金色微光里,素色袍角还在轻轻晃动——不是刚才被煞气吹的,是她刚从夹墙深处走出来时衣料蹭过碎砖的余韵。地下室涌上来的怨气在她脚边绕了一圈之后改了方向——不是被她逼退,是那股怨气自己躲开的,像是被烫了一下。她的右手五指间还残留着刚才拦截式神时那层极淡的青金色光晕,正在指缝里缓缓退去。
乔广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她素衣下摆上那层极淡的青金色光晕开始往上走,走得极慢,像是在丈量一件货品的尺寸。走到她垂在肩侧的长发时停了一下,然后才落回她脸上。不是恐惧,不是敬畏,是评估——评估一件实验品的品相是否还跟档案照片上一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很轻,但唐震看见了。
傩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把目光移开,移到乔广身后照壁上那些被她指甲划过的裂痕。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不是恐惧,是恶心。那种极力压下去、还是从眼睛深处溢出来一丝丝的生理厌恶。
“你就是家主说到的那个蛇女。比照片好看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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