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鬼楼出来,唐震在码头边的石阶上坐了很久。
右臂的鳞片暂时被压回锁骨以下——张玄灵在照壁废墟上那一印按得极重,铜印底部的血纹到现在还在他后颈上留着一道暗红色的烫痕。鳞片没有继续往上蔓延,但右臂的肌肉还在绷带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像一头被打退的困兽躲在骨头缝里喘气。他的右手无名指偶尔还会自己动一下——不是整只手,就那一根指头,每隔一阵轻轻划一下石阶边缘,划的是同一个方向,像是在重复一个他不认识的字的最后一笔。
张玄灵靠在石阶旁的灯柱上,旧道袍被鬼楼里的阴气浸得发潮,袖口那道被门框钉子划开的口子还没来得及缝。他从怀里摸出半截干辣椒塞进嘴里嚼,嚼了两下又吐了,干辣椒被潮气捂软了,不辣。
“你的符还剩多少。”唐震问。
“旧符在鬼楼用完。雷符还剩两张。一张镇煞,一张感应——感应符今天早上在溶洞里烧过一次,不知道还灵不灵。”
唐震没有再问。他把绷带尾巴塞进夹克袖口里,站起来沿着石阶往回走。张玄灵跟在他后面,黑布鞋踩在青苔上打滑,连骂了两声龟儿子。
他们回到鹿鸣寺时,天还没亮。山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煤油灯光。唐震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像是在这夜里等了很久。
然后他们听到了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几个人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从大殿方向传来。唐震加快脚步穿过院坝,银杏树下的香炉里还插着傍晚那三支香,已经烧到了根部,香灰掉落最后一截时正好砸在铜炉边缘,碎成一撮白末。大殿里点着几盏煤油灯,几个老香客围着一个人站在佛案前。那个人蹲在蒲团边,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哭得喘不过气。
唐震认出了那个人。白天在码头见过——蹲在船舷上卷烟的老船工,陈驼子。
“怎么回事。”
一个老香客回过头来,是个瘸腿的老太太,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眶也是红的。“慧明师父……走了。”她嘴唇哆嗦着,指了指后院方向,“半夜的事。老陈发现的——他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唐震没有等她说下去。他穿过大殿,穿过走廊,推开后院寮房的门。
寮房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慧明师父侧卧在木板床上,姿势和平时午睡没什么两样——面向墙壁,左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睡着前还在捻念珠。但他的后颈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印记,不是伤,不是血,是一道极细的符痕,从发际线往下延伸了约两寸。符痕边缘的皮肤已经泛白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周围的温度。褥子被蹬掉了一半,挂在床沿上——他死前蹬过腿,但只有一下。鞋头在床脚木板上蹭出的泥痕说明那一蹬很短,没来得及蹬第二下。
张玄灵走到床边,俯下身看那道符痕。他把煤油灯端近了些,灯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
“白纸符。”他伸手指尖虚点在符痕上方半寸的位置,没有触碰皮肤,“日本阴阳道的杀人符。用白纸画成,烧成灰之后混在香炉里点燃,烟气顺着呼吸钻进体内,在睡着的时候封住肺经。人不挣扎——因为吸进去之前已经昏过去了。贫道在龙虎山藏经阁的老档案里翻到过这种符的记载,芥川龙彦当年在丰都用过。”
他把手收回来,从怀里掏出那张边角已经磨得起毛的感应符,贴在慧明师父后颈那道符痕上。符纸的纸面贴上去那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极淡的红光从符纸边缘往外渗,像是碰触到了残留在皮肤上的某物。然后红光灭了。符纸从中间裂成两半,轻飘飘地落在褥子上。张玄灵把裂掉的符纸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纸背,纸背上有几道极细的黑色纹路,像被什么烧过。
“煞气还在。不是慧明师父的——是杀他的人留下的。感应符碰到就裂,说明这股煞气不弱。”
他把符纸碎片收进怀里,转过身去看寮房的其他角落。窗户是关着的,从里面上的木栓。门没有被撬的痕迹。没有人进来过。这道符是提前放好的——放在香炉里,或者放在慧明师父睡前喝的那杯茶里。他走到床头矮桌边,矮桌上放着一只搪瓷茶缸,茶缸底部还有小半杯凉茶。他端起茶缸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尖在茶缸边缘轻轻一舔,猛地吐了出来。
“白纸符的灰。无色无味,但舌尖碰到会发麻。慧明师父睡前喝了这杯茶,符灰随茶入腹,等他在床上躺平睡着,灰里的煞气封住肺经——肺经一闭,呼吸在睡梦中停掉。他连醒都没醒过来。”
他把茶缸放回矮桌上,茶缸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脆响。
唐震一直站在床边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慧明师父的侧脸——慧明师父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眼皮之间留了一道极细的缝,像是在临终前还想看一眼什么。他把手伸过去,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合上慧明师父的眼皮。手指碰到的皮肤已经凉了,但额头还有一层细汗。肺经被封之后人不会马上死——会先窒息半刻钟。这半刻钟里慧明师父醒过来了一次,蹬过一脚,伸手想去够床头矮桌上的什么东西,手指蹭到了床沿木板——但那口气已经提不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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