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钟贵的药材船靠在三号泊位。柴油机已经发动了,突突的闷响从底舱传上来,船头挂着一盏防风灯,火苗被江风吹得东倒西歪。钟贵蹲在船舷上抽烟,看见两人过来,把烟蒂弹进江水里站起来。
张玄灵上船之前在石阶上站了片刻,往江面看了片刻。对岸丰都老城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鬼城那些翘檐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他说这地方不会再来第二次,然后踏上了跳板。
唐震跟在后面。他在跳板中间停了一下——把那张画着巫傩符号的烟壳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防风灯下又看了一遍。一道弧线,末端挑了小半笔。她什么字都没写,但他知道她说了什么——她在溶洞里问过他“你怎么会有这个印记”,在鬼楼照壁后面替他挡过乔广的式神,在码头雾里用十块钱和一个孩子把答案递到他手里。她一直在。她把线索和物证夹在一起放进了他的记忆,但他直到此刻才看清她的笔迹。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口袋,踏上了船。
船离开丰都码头的时候,他站在船尾。丰都的轮廓在夜雾里越来越淡——鬼城那些建在崖壁上的庙宇、栈道、翘檐,被雾裹住一层又一层,最后只剩下几盏还没熄的灯,在雾里晃着极淡的黄光,像一艘正在沉没的船。他把陈驼子那叠烟壳纸从夹克内袋里掏出来,在防风灯下重新看了一遍。字迹歪歪扭扭,有几张纸边上沾着暗红色的指印——陈驼子手指被碎木屑划破后留下的。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不是货单记录,是陈驼子自己加的一句话,用圆珠笔写的,比前面的字都要潦草——
“到重庆有人接你们。姓顾,女娃。说是考古站的。她说她认得你爸。”
下面还有一个没写完的字,只写了偏旁就断了。唐震看着那个偏旁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烟壳纸重新叠好放回内袋,拉上夹克拉链。
背后丰都已经远得只剩江面上几盏孤立无援的灯。船尾浪花翻涌着往后退,推着货轮往更深的夜色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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