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说话。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胸口——铜印的位置。唐震看到了。那枚铜印用一根旧红绳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铜印上的裂纹比从仓库出来时又长了一截,像冬天树枝上冻出来的裂口。印面中心那道新痕是他用舌尖血画上去的——每一道裂痕都意味着他在仓库里又烧掉了几年寿数。
他没追问。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答案:条件和铜印有关。裂纹在延长。他还没等到那个时机。
第二天清晨,船到忠县附近,江面开阔了些。两岸的丘陵在薄雾里变成一层比一层淡的青色剪影。钟贵从驾驶舱探出头来,手里拿着对讲机。
“老唐,前面有情况。”
信号站传来的消息很简单——寸滩以上水位骤降,大宁河上游方向出现淤塞。这一季川江水位本来就低,但水文站的人说这次不像正常的枯涨,“水退得跟有人把底下的塞子拔了似的。”
钟贵点了支烟,看着江面:“所有走巫山那边的船都停了。我这条小船更不用说——前面水不够,搁浅了可没地方哭去。要不这样,我先把货卸到朝天门,等水位回来再说。”
神农架去不成了。至少现在。
张玄灵靠在前舱门框上听完了,看了唐震一眼。
“正好。”他说,“我需要找个道观补符箓材料。重庆那边老君洞有个分支,旧社会跟龙虎山有往来。看看能不能找到地方画符。”
唐震点了点头。他在重庆有东西要拿——他养父生前留在厂区宿舍的那箱东西。上次去丰都之前走得急,没来得及搬。而且陈驼子在烟壳纸最后一页写了一个名字——姓顾,女娃,在重庆考古站。陈驼子说到了重庆会有人接应。
钟贵把船头调转,朝重庆主航道开去。
船转向之后,唐震站在船尾。
天刚刚开始亮,江面上有一层很薄的雾,被船头劈成两半,又缓慢地合拢。丰都在船尾方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鬼城的轮廓——那些建在崖壁上的庙宇、城隍殿的飞檐、奈何桥的石拱——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座正在退潮的岛屿。
他想起陈驼子在棚屋里说的那句话。
“我在这码头四十年,什么都见过。”
陈驼子当时蹲在矮桌旁边,手指上还沾着抄货单时被碎木屑划破的血痕。他把撑篙上的尼龙绳解下来,绕了两圈搁在货单上。
“就是没见过转身走的。”
他说的是日本人的船,一九四〇年那趟。芥川小队从丰都上船的时候没回头,川岛芳子在重庆码头上船的时候也没回头。
但现在唐震觉得,这句话也像是在说自己。
他站在船尾,看着丰都在雾里一点点消失。他没有转身——他是被江水推着往前的。船头朝的不是神农架,是重庆。是回头的路。但在这条江上,顺流而下还是逆流而上,有时候不由你选。陈驼子没有转身。慧明没有转身。汪副所长在最后那一刻也没有转身。他们都死在了丰都,死在了这条江边。只有他还站在船上,活着,往回走。
至少他还在这条江上。
江风吹过来,比昨晚更凉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层薄鳞在光线里折射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比昨天又多了几片,顺着指骨往手腕的方向蔓延,边缘还没干透,像是新长的。他自己没注意到。他只是在看自己的掌心血刻——在白天里它只是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
当天夜里,船过涪陵。
唐震在后甲板上打盹——钟贵说今晚就能到重庆界,让他们抓紧睡一会儿。船停在一个小码头上加油,柴油机暂时熄了火。安静下来之后,江上的声音反而多了起来。远处岸上有狗叫,对岸的渔船在收网,江水拍在船舷上的声音是钝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水下敲门。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刮擦声——从船底传上来的。
不是木头撞击石头那种。是有东西贴着船底在移动,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
唐震睁开了眼。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没有惊动钟贵——钟贵在驾驶舱里睡着了——脱了外套准备下水。就在这时张玄灵出现在舱门口。披着棉袄,光着脚,铜印从领口里滑出来贴在了锁骨上。
“别下去。”他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楚。
唐震回头看他。张玄灵没有多说,走到船舷边,把手里一张旧符贴在船沿上。符纸被江风吹得抖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粘在了铁皮上。刮擦声停了。停了大概三四秒,然后移远了——往船尾的方向,往下游,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开了船底沉进了更深的水里。
“不是冲我们来的。”张玄灵说,手指还按在符纸上,“是江底有暗流,带着东西往下游走。”
“什么东西。”
张玄灵看了他一眼。船舱里昏黄的灯泡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之前在丰都溶洞里见过的那种。”
唐震明白了。不是湿尸。是比湿尸更早的东西——骨简里记录的那些,两千多年前就被埋进地底的。骨头和泥巴裹在一起,被江底的暗流翻上来了。它们在往下游走。在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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