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灵仰头看着山门上的字。灰布上衣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领口的别针闪了一下。
“川东第一道观。以前跟师兄来过一次。”
没说是什么时候。
进山门是灵官殿。王灵官神像立在大殿正中,金甲红面,手执金鞭,三目圆睁。殿里香火气很淡,隔夜的残香。早课钟声刚停,庭院地面还留着洒扫的水痕,笤帚印横一道竖一道。一个老道士在扫院子,竹枝扫帚扫在石板上沙沙响。
老道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姓李,七十多了,头发全白,在脑后扎个髻,髻子不大,簪子是一根磨细的竹筷。眼睛很亮。他看见张玄灵愣了一下,放下扫帚,双手在道袍上擦了擦。
“你是——龙虎山的。”
张玄灵点头,报了道号。李道士眉毛一挑,又落回去。
“你师父,传字辈的。”
“是。”
“你师父还下山不。”
“早就不下山了。”
李道士没追问。用扫帚把最后几片落叶归到一边,带他们穿过灵官殿,沿石阶往上。
道观依山而建,殿宇沿山势盘旋。三清殿在正殿位置,明成化年间的老殿,石木结构,殿脊飞檐翘角上蹲着石雕吻兽。殿前香炉还冒着青烟。松柏阴翳把晨光切成一条一条,落在石阶上像碎玻璃。山路一侧是悬崖,崖壁上凿着摩崖石刻,明到清,字迹深浅不一。还有几处凿出的洞窟,洞口不大,里面供着石像,香火早已冷了。
李道士带他们去后院一间静室。不大,墙上挂三清画像,纸已发黄发脆。香炉里香灰是新的,插着三支燃了半截的檀香。他给张玄灵端来张小方桌当画符台,又从柜子里拿出朱砂和老姜石。
“东西不多,够用。”
张玄灵把匣子放在方桌边上。朱砂粉末倒进小瓷碟,加几滴水,用食指慢慢磨开。朱砂从暗红变鲜红,细腻得像胭脂。他磨了将近一刻钟,一句话没说,呼吸慢得几乎听不到。静室里只有朱砂在瓷碟底下磨出的沙沙声。
唐震靠着门框。把夹克脱了搭在门框边,帮李道士搬了几捆柴。松木柴,劈口的松脂干了,松脂味还在。他把柴码整齐靠在厨房土墙上。
李道士坐在厨房门口择豆角,择好的扔进搪瓷盆里。
“这间道观,抗战时炸塌过一面墙。后来重修,修墙时从地基里挖出几块石碑。”
“写的什么。”
“不是汉字。也不是符箓。后来有人来看过,说是鸟虫篆。战国文字。”
唐震靠着墙。
“应该是某种契约。文字太残破,没人读得懂。那些碑现在不在了。文物站收走了。”
唐震点头。
李道士又择了几根豆角,忽然说:“石碑搬走那天,来了个当兵的。”
唐震的手已经放在下一捆柴上,停住了。
“在碑前站了好几个钟头。看了走,走了又回来。天黑了他还在。”
“什么时候。”
“有十年了。七六年,秋天。”
唐震把手里那根松柴放进嘴里咬了一下,松木涩味沾在舌尖上。他把柴放下。
“那个当兵的,长什么样。”
“记不太清了。穿件蓝布中山装,袖口磨破了。左边口袋插支钢笔。右手掌心——有道疤。”
唐震没接话。把最后一捆柴码好,柴垛码得整整齐齐,部队里码弹药箱的手法。然后把手伸进夹克口袋,攥了一下那张借书卡——没拿出来看,只是攥着。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煤炉上铁壶嘴还冒着白汽。李道士把择好的豆角倒进搪瓷盆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没再说话。
张玄灵画符的时候唐震没进去。在院子里把剩下的柴捆扎好,扫了扫台阶上的松针。山腰的风灌进来,松脂味吹得满院子都是。每隔半个时辰,他会经过静室门口——不是刻意的,正好去看一眼山下的江。每次经过,门帘后面都传出笔尖擦纸的声音。那种沙沙声始终没停,像钝刀在磨石上拖。
过了正午,张玄灵推开门。符纸晾干了,一张一张码进匣子。食指指腹被朱砂里的细砂磨出一道道红痕,虎口老茧上染了一圈洗不掉的暗红。拇指和食指之间还沾着一小片金箔碎屑,在稀薄的山光里闪了一下。合上匣子时动作很慢,搭扣合上的咔嗒声在空院子里格外清楚。
“画了几张。”唐震靠在门框上。
“九张。全是五雷符。”
唐震顿了一下。他见过张玄灵打乔广——那是甩符。随手扔出去,道元一激,雷光就炸开。现在在静室里坐了将近三个时辰,画九张符,站起来要伸手按墙才能走第一步。这个状态他见过——鹿鸣寺熬完通宵制丹,走出寮房时脚步也是这么沉。
“你在码头甩的那张也是五雷符。甩出去就完了。这次费这么大劲。”
张玄灵把匣子搁在石凳上,自己在门槛上坐下来。掏出半截干辣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开口。
“甩符是把存在符里的东西放出去。造符是把东西往符里存。码头那几张都是师兄去世前画的——他存的雷,我放的。放符只需要敲门,说声敕令就出去了。造符是要从天上把雷引下来,用朱砂当引子,封进黄纸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我不是阴阳道士请大家收藏:(m.zjsw.org)我不是阴阳道士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