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震没有再问。他出了值班室往江边走,踩过厂门口那片被雨水冲得亮晶晶的碎玻璃渣,石子路在脚下发出湿漉漉的声响。老周站在值班室门口,把手里的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缸子和桌面碰出了一声极轻的响。他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门口望着唐震的背影,浑浊的眼珠里那种老年人特有的对一切不对劲的事都格外敏感的神色,比任何时候都浓。
江边的雾气已经散了,但天空还是灰的。唐震沿着堤岸往下游走,江风把他的夹克吹得贴在身上,裤腿被江边湿漉漉的淤泥吸住,每一步都要多费一点力气。他走到码头派出所的人说的那个位置时,看到的是一圈穿着蓝布制服的人隔得远远地站成了一个半圆,中间立着一个人影。那人撑着一把老式的黑布伞。伞面是布的,不是现在市面上卖的那种尼龙伞,是旧式油布伞,布面上有一层极薄的桐油,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浑浊的暗光。伞没有撑好——撑伞的角度不对。正常人撑伞是把伞柄举在胸前,伞面撑在头顶,遮住阳光或雨水。这个人不是。他把伞斜斜地举在身侧,伞面没有完全遮住自己的身体,有半边肩膀露在伞外面。阳光照在那半边肩膀上,肩膀上的灰色工装没有被打湿,但他的肩膀是湿的——不是水,是一层极薄的、从皮肤表面渗出来的透明黏液,把工装的布料浸透了。那不是雨天的积水,是他的身体正在往外渗液。
撑伞的人背对着堤岸,后脑勺对着唐震的方向。他的后脑勺上少了一块头发——不是剃掉的,不是斑秃,是连头皮一起消失的。那个缺口大概有一个成年男人的手掌那么大,边缘整齐得像是用圆规划过。缺口深处不是白色的颅骨。是空的。后脑勺里面是空的,像一个被倒光了的容器。但空的不是全空——颅骨内壁上附着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膜,在光线下泛着一种介于灰白和淡黄之间的颜色,像是蜂蜡在将凝未凝时的状态。
唐震走近了一步。那个撑伞的人没有反应。没有转身,没有回头,没有任何活人应该有的警觉反应。他的身体站在江堤上,但他的重心不对——正常人的重心在脚掌上,会微调到支撑最稳定的位置。这个人的重心不在脚上,在他的脚底以下大约半寸的位置,像是踩在自己身体的投影里。
唐震右手伸进夹克内袋摸到那根焊条。秦广林的焊条,铁芯上刻着“秦广林守门”。他把焊条从口袋里抽出来,攥在手心里,铁器的冰凉透过掌心皮肤传上来。焊条表面的几处暗色烧灼斑痕抵着掌纹,有一瞬间他感觉焊条在自己掌心里微微跳了一下——不是真的跳,是某种极细微的震动,像是铁芯里封着的东西感知到了周围环境中的某种异常。
他绕到撑伞人的正面。
看清那张脸时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叫出声。他只是在心里把老周那句“眼珠子不会转”替换掉,因为老周说错了。这个人的眼珠子会转,只是转的方式不对。两只眼睛睁着,虹膜是很淡的褐色。但瞳孔的缩放完全不依赖光线——唐震站在他的正前方,挡住了本来就不多的天光,他的瞳孔却没有扩张。瞳孔的大小固定在一个中间值,像被什么东西锁死了。他的眼睛不是在看——是在盯。不是盯某一个人,是盯着所有人。他眼睛里有一种被固定在眼睛后面的意识,歪斜地卡在某个错误的角度上。
那个东西不是在看。是骨头里的磷还在烧,把最后一截经络里的火星子往上推。眼睛只是那截经络末梢上两个被点亮的空窗。
唐震低头看地面。中午的天光从天顶直直地打下来,把他的影子压缩成脚下短短的一团黑色。撑伞人的脚下没有影子。在相同的光线条件下,唐震的影子短而浓,旁边那个人的脚下却一片干净,干干净净的空着。那个人不是站在地面上——是站在离地面极近极近的一个位置上,悬浮着,悬浮的距离薄得肉眼几乎无法分辨。但他脚下什么都没有。
唐震慢慢伸出手去碰对方撑伞的那只手。不是掌心,是手腕,手腕上极薄的皮肤。他的指尖离那只手腕还有大概两寸的时候,空气变了——指腹触到一个极冷的边界。不是冷,是没有任何温度。那只手腕周围的空气既不冷也不热,像是所有的温度被从这团空气里抽走了,只剩下一种干燥的空。他继续往前推,指尖触到了撑伞人的手腕。不是手腕的皮肤——是手腕。他的手指直接穿过皮肤、穿过了肌肉,触到了桡骨。桡骨是实心的,但桡骨周围没有软组织。他把手缩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和上次按压湿尸手臂后指腹粘上的那种触感是同一种东西。不是肌肉组织失去了弹性——是肌肉组织被某种东西替换了。肌肉还在,不是萎缩也不是腐烂,是被抽走了里面某种东西之后剩下的空壳纤维。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发现那些粉末黏附力很强——不是附着在指腹的纹路里,是嵌进去了,嵌进指纹的沟壑深处,碾碎了的蛾子翅膀一样,用肥皂洗不掉。他的大脑里自动跳出了那几个老民警描述的字:还没烧完的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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