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往里走。泥地上陆续出现更多遗留物。一只布鞋,鞋面已经烂穿,鞋底朝上,鞋底上磨出的窟窿里灌满了灰白色的粉末。墙角放着一个搪瓷碗,碗沿上嵌着一把铁勺子,勺柄上刻着极小的字,刻痕深浅不一——不是谁的名字,是两条歪歪扭扭的交叉线,一划往左偏了一点点,一划从角角往上挑出短短一指节。他把铁勺从碗沿上拔下来,金属在他虎口上留下极细微的划痕。
再往前,石壁上开始出现新的东西。不是遗留物,是字。用指甲在石灰墙皮上刮出来的字,笔画极乱,一笔一划都在抖,但内容能辨认——每一行都是一个日期和一个名字。日期集中在三十年前的夏天,名字每行都不一样。最后一行字最大、笔画最深,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刮进去的:放我出去。三个字的末笔全往下拖,拖成三条极长的墙皮划痕。他把手电筒的光柱沿着划痕往下移——划痕消失在地面上方大约两寸的位置。下面不是泥地,是一条极窄的石缝,石缝里有风吹上来,手里握着的焊条在掌心里微微跳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手电筒往上抬了一点,看见地面上散落着许多灰白块状的东西。手电筒的强光一格一格照上去,他看清楚了那些灰白碎块的轮廓——大部分是长条状的小碎骨,还有一些片的碎片。骨头的断口不齐,不是被利器斩断的,是骨骼钙质被抽空之后自行碎裂形成的不规则断口。
手电筒光柱里突然飘过一层极薄的灰白色雾气。不是从洞外进来的——是从地面上的骨头碎片上浮起来的。粉末极细,细得在空中几乎没有沉降速度,悬浮在半空,缓慢地在手电筒光柱里翻滚。
他站起来,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腾出双手继续往前走。淤泥越来越深,每一步都陷到脚踝。洞的方向开始往下倾斜,空气变得越来越冷——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温度被从空气中抽走之后留下的干涩的空。他呼出的气在黑暗中凝成白雾,但周围的空气依旧是干的。他低头看手背上的鳞片——它们在暗处正泛出微弱的暗红色荧光,像烧透的炭在余烬里明灭。
洞顶开始往下压。他的头顶离洞顶只有不到一个拳头,必须弯着腰往前走。就在这时,手电筒再次灭了。这次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开关弹回原位的声音——咔嗒。开关自己从“开”弹回了“关”。
他没有伸手去重新打开。因为在手电筒灭掉的同一瞬间,头顶上方的石缝里传来一声极低极远的咳嗽,咳得很深,像是要把肺从喉咙里咳出来。然后一个咳嗽变成好几个咳嗽,从洞顶正上方往远处扩散,往左、往右、往后,最后连成一片,形成类似共鸣的闷闷回声。很多人在同时咳嗽。咳声里有一种不属于活人该有的干燥空响,像空壳被气流撞在石壁上,骨骼和腔壁之间没有软组织缓冲,撞击声干燥而清脆。
他把手电筒重新推亮。咳嗽声在光柱亮起的瞬间消失,不是慢慢停下来的——是同时消失,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了所有声音源。光柱重新打在洞壁上,石壁上多了一个手印。不是压上去的,是烙上去的。五指张开,掌纹清晰,陷进石壁大约半厘米。手印周围的石质没有碎裂,没有粉末,没有烧灼痕迹——像手掌曾经穿透了石头表面。
他把自己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悬在手印上方没有贴上去。手印的大小和他的手完全一致。五根手指的长度、手掌的宽度、掌纹的走向——每一根手指的末节指腹上都光滑干净,和撑伞人手指上没有指纹的位置一样。他转身往来路往洞外走。经过那扇铁门时他又看了一眼堵在门缝里的塑料布,发现塑料布的背面还有字,从里面往铁门外推的方向往外渗漏出来的墨迹,已经洇成一团极模糊的暗蓝色。他用手指推了推塑料布,把它往外再推出去一小截,外面透进来的光让字迹勉强显了出来——安邦,实验区,第—。后面的字被烂掉的布角吃掉了。
他挤出铁门,站在废墟之间的小巷里。外面没有太阳,但天空是灰白的,光线刺得他眯起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鳞片还在亮,在自然光下变成了极淡的银灰色,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但那些鳞片的位置比进洞前往上挪了不到一毫米。他在洞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巫毒在煞气浸染的防空洞里加速了蔓延。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被拔下来的铁勺子,在日光下看勺柄上的划痕。那两条交叉线在强光下看起来和烟壳纸上那道弧线的起点一模一样——一道往左偏,一道往上挑。不是文字,不是编号。是有人用勺柄在碗沿上刻了一个巫傩符文。这个人在防空洞里被关了不知道多久,在被抽空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在碗上刻下了这个符号。
唐震把铁勺收进夹克内袋,和焊条放在同一个口袋里。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往灰砖楼方向走。
身后洞口那条巷子的雾气比来的时候更浓了。灰白色的雾从江面方向漫过来,无声地吞掉了半条巷子,漫过废墟的砖墙往洞口方向围拢,铁门锈蚀的边角在雾里很快只剩下一个极模糊的轮廓。雾气贴着地面的淤泥一层一层往洞里爬,和洞内涌出来的灰白粉末在半空中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雾哪些是骨头里浮上来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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