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父亲在巫山拓的。”顾敏说,手指在拓片边缘停了一下,“这一批拓片他总共拓了二三十张,每一张的符号都不完全一样,但起笔和收笔的方向是同一个体系。这张是所有拓片里弧线最完整的一张。”
她从那一叠拓片里抽出一张递给他。拓片是极薄的白棉纸,纸面因反复揣摩而泛出淡淡的油光。墨扑上去的肌理像一张早已斑驳的旧皮,符不是文字,是那条从左上斜向右下的弧线,末端往上一挑。和烟壳纸上的笔触完全重合,镜像翻转之后两条弧线拼合成一个首尾相衔的圈。和灰砖楼红框考勤表上秦广林名字上的方框不是同一个形状,但框的意图是同一个——锁。
张玄灵从殿门外走进来。他把干辣椒嚼完最后一点咽下去,花白胡子轻轻动了动。
“青狮白象锁大江,是川东道门在明代设在慈云寺的辅锁。主锁在老君洞崖壁上,辅锁在这里,两把锁之间隔着一整条长江水道。封印锁的不是哪一块地皮,是把整个渝州地脉中的煞气锁在水底。现在青狮石像毁了好些年,辅锁缺了一角。老君洞的崖刻渗血,主锁也在崩。”他走到画壁前看着白象的眼睛,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辅锁缺了一角还能撑几年,主锁要是崩了,这条江会自己把水底的煞气往上游推,一直推到神农架脚下。”
顾敏说锁缺了不止一个角。她把安邦转运记录上频繁停靠的泊位、老君洞崖刻渗血的时间、陈驼子记录的异常水位线三样东西在心里默默对了一遍,然后告诉唐震:安邦不是在绕开封印——是在用排放的巫毒废料沿着锁链的方向逆向冲刷,从下游往上游,一个节点接一个节点地撕。青狮毁了好些年只是物理损伤,真正从内部反噬辅锁的,是长江水底那层逆流而上的灰白色暗色。
唐震把烟壳纸从夹克内袋里掏出来,铺在画板上,和顾敏的拓片并排放在一起。两道弧线镜像对称,拼合成一个完整的圈——封闭的闭环,从起点绕一周回到起点,没有任何缺口。
“完整符是锁。”顾敏用手指沿着那个圈的边缘慢慢画了一圈,“巫与道两脉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封印符。当年川东道门和巴族巫傩的后人联手封住地脉的时候,用的是同一个锁。锁分两半,一半留在道门,一半由巫傩后人代代相传。”她抬头看着唐震,“你手上的印记——是钥匙。”
张玄灵没有说话。他把铜印从脖子上解下来放在画板旁边。印面上那道新痕在偏殿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暗红,铜质印身和旧的拓片放在一起,金属和纸张隔着几寸的距离,但印身上的符文和拓片上的弧线在同一个角度下呈现出同一种笔法——起笔沉稳,收笔果断,没有多余的顿挫。
“这些拓片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顾敏的声音轻下去,“我七岁那年他失踪。今年我二十七了。二十年了。他走之前说,灯还亮着他就还活着。”她把拓片重新收好放进油纸夹里,手指在夹子边缘的磨损处停了片刻,“灯现在还亮着。所以他应该还活着。”
张玄灵把铜印拿起来。“你爷爷顾守灯当年在老君洞借过一盏长明灯。灯油里掺了一滴你的血——守灯人一脉传女不传男,你爷爷作为俗家弟子不能接灯,只能把孙女的血滴进灯油里,把灯芯过继到你的命上。灯现在还亮着,是因为你的命还续在灯芯里。你父亲顾知白失踪时把自身命火也锁进了同一盏灯,所以你觉得他活着——他确实活着。只是人被关在某个地方,身体和灯焰被同一根灯芯拴住了。”
顾敏听完这句话没有问任何问题。她把画板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画壁前面,看白象的眼睛。她的手指在画壁上极轻极轻地划过,从白象的眼睛划到佛仰视白象的视线,再划到目连从地狱往上升的那条极细的白线上。二十年前父亲把命火锁进灯里时她还是个孩子,那盏灯她小时候见过,一直以为是爷爷留下的一盏普通油灯。现在她知道父亲被锁在某处,被困了二十年而仍活着——不是获救的希望,是仍在受苦的确认。
“安邦的实验品不止是活人。”唐震说。他把从丰都古城开始到现在见过的四种安邦受害者简单讲给了顾敏听——湿尸,被抽干精气剩下空壳;撑伞人,被固化在不生不死的临界点,一把伞撑了好几十年;防空洞里那些骨头,最早期的试药工人,骨髓里最后一滴精气被吸出来时骨管从内部往外塌;赵庆,还在进行的活体实验,皮肤下面的网状青灰纹从手腕往肘弯蔓延。
顾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拿起铅笔在画板空白处画了四个点,依次在旁边用极细小的字标注——淘汰、固化、报废、进行中。然后把四个点连成一条线,在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圈。圈里面被铅笔涂满了。“这是他们的最终目标。”她说完这句话时铅笔尖在圈上顿了一下,石墨在纸上压出一个极小的黑点,然后横着往外拉了一条短短的线,在线的另一端写上两个字——容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我不是阴阳道士请大家收藏:(m.zjsw.org)我不是阴阳道士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