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震关上值班室的门,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把赵庆的平面图摊在桌上,手指沿着负一层的走廊虚线慢慢移动。七个房间,七个圈,每个圈旁边三个字——有声音。他已经在老周给的车牌号登记地址和这张平面图之间来回比对了整整一个晚上,结论只有一个:地址是假的。七星岗那栋旧楼的登记信息停在去年,今年没有任何入驻记录。安邦把赵庆带走之后,没有把他关在那个已知的地址上。
他把平面图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用铅笔列出赵庆可能被转移的几个位置。写到第三个时铅笔芯断了,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极小的洞。他把铅笔搁在桌上,打开木箱子取赵庆之前留下的清心散药方——他想看看药方上有没有安邦药房的地址。
取出药方时,指背蹭到了箱子底部压在最下面的一个牛皮纸封面。
笔记本。
封面没有字,只有一团陈年墨渍,洇成一片不规则的暗蓝色。边角磨得起了毛,纸张因为受潮而微微发软,捏在手里有一种旧纸特有的、介于干和湿之间的潮气。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笔记本——他认得这个封面。小时候在父亲的书桌上见过,父亲把它压在抽屉最底层,上面堆着旧报纸和厂里发的技术手册。他还以为是工作日志。
他把笔记本拿出来搁在桌上,打开手电筒。
第一页。钢笔字,黑色墨水已经褪成深褐色。字是父亲的——方正到近乎刻板的楷体,一笔一划都收得很紧,像写的人习惯了在有限的纸张上塞进尽可能多的信息。
“1976年10月4日。今日去老君洞,见崖刻渗血。李道长说此象主地脉有变,封印松动。始知厂中之事非偶然。秦广林亦有所觉,夜巡时楼梯间有异声。他说楼下有东西在往上顶。我问他为什么不报告,他说报告了也没用——那东西不是人能管的。”
唐震的手指在“楼下有东西在往上顶”这行字上停了下来。十多年前父亲写下这句话时,秦广林还在值夜班,老君洞的崖刻还没被安邦的反向灌注激活到现在这个程度。那时候楼下只是有异声。现在是整个灰砖楼的管道都在深夜发出空洞的呜咽,楼梯间地面上每隔几天就多出半个水渍白印。
他翻过一页。父亲的字写得很密,每页纸的正反面都写满了,行距极小。有些段落用铅笔在旁边画了圈,有些名字被反复涂改——涂了又写,写了又涂。翻到第三页时,一个名字从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跳出来。
韩科。
父亲在韩科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又画了一把叉。叉的墨迹很重,把纸都划破了,能看出来是反复描了好几遍。旁边注了一行小字:“韩科长今日找我谈话,说厂里最近不太平,让我少管闲事。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威胁,是怕。他在怕什么。”
接下来几页的内容是零散的记录,夹杂着日期、地名、人名和简短的观察笔记。父亲在暗中记录安邦相关人员的行踪——谁的班次突然被调整了,谁从药厂回来之后手上开始掉皮,谁在食堂吃饭时突然捂着胸口倒下去再也没起来。每一条记录旁边都注明了时间和地点,像是在做刑侦笔录。
翻到笔记本中间时,一张照片从纸页间滑出来落在桌上。
黑白照片。老君洞山门前,两个中年男人并肩站着。左边的穿灰布军装,是他父亲唐爱国。右边的男人穿着中山装,胸口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眉毛很浓。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1968年秋,慈云寺。与知白兄合影。”
顾知白。唐震在慈云寺顾敏的工作台上见过另一张角度不同的老照片——同一棵树,同一个山门,同样并肩站着的两个人。那张照片在顾敏手里。这张在父亲手里。两个父亲各自保留着同一场会面的同一天拍摄的同一组照片,彼此心照不宣。
他把照片翻过来放在桌角,继续往后翻。笔记本中段开始,父亲的笔迹变了——之前的字迹虽然收得紧,但笔画是稳的。从这一页开始,字迹明显急促了,有些字只写了偏旁就跳到了下一个,像是写的人在赶时间。
“1968年。今天在慈云寺见到了顾知白。他是考古站的,一直在研究三峡地区的巫傩文化。他在老君洞崖壁上发现了一批明代石刻,石刻的内容不是道教符箓,是更古老的东西——巴族巫傩的祭仪符文。顾知白把这些石刻拓了下来,对比了民国时期白家留下的档案副本,得出一个结论:川东道门和巴族巫傩在明代有过一次联手,封住了长江流域地脉中的煞气。他说这批符文一共有七套,分布在长江沿线七个节点上。每一个节点封住的煞气,都指向同一个源头——神农架灵山禁地。”
唐震的手指在“七套”这两个字上停了片刻。从顾敏那里听到过同样的话,在考古站工作台前也铺满了七张拓片,但看到父亲在十几年前就把这个数字查实并写进本子里,仍然让他心里往底处沉了一下。父亲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摸到了锁芯的齿轮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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