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儿,若你看到这本子,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查顾知白留下的东西——白家档案、七处节点、巫傩封印的起源。我走遍了长江边上他信里说的每一条线索,每年都去慈云寺看他寄来的旧信是否还在,最后发现所有的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歌乐山。白家档案的原件在那里——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也有顾知白最后的消息。不要查下去。但若你一定要查——歌乐山白家档案库,编号零七,顾知白最后离开的位置。另外,秦广林守的楼底下有东西,如果楼底下有什么响动,千万别下去。不是怕你出事——是还不到时候。信是小周代笔的,去年的事。爸。”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窗外的江风从窗缝挤进来,把旧报纸吹得哗哗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不,不是想起来的,是那件事一直压在心底最底层,被笔记本里的每一个字从下面往上顶,顶到现在再也压不住了。
那是他退伍回来的第二年秋天。
父亲还活着。住在灰砖楼这间屋子里,每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去厂里上班。唐震退伍后转业安置的去向还没定下来,父亲有一天晚上把他叫到这间屋里,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杯老荫茶,一份盖了厂公章的接班申请表。
“你回来也一年了,工作还没着落。厂里给了名额,你填了这张表,下个月就能上班。保卫科,不累。”父亲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了的事。
唐震没有接那张表。他刚从南疆回来,手上还留着握枪的老茧,心里还装着那些没能一起回来的战友的坟。他不想进厂,不想坐办公室,不想一辈子守着一扇他看不出有什么好守的门。
“我不去。”
父亲端着搪瓷缸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发火,只是把缸子搁在桌上,缸底和桌面碰出一声闷响。
“你不去,你想去哪。”
“我想去公安口。我当兵的时候干的就是侦察,专业对口。转业办说了,今年名额紧,但等一等说不定……”
“等多久?”父亲打断了他,“一年,两年?你今年多大?你那些战友的坟头的草都长多高了?”
唐震没有说话。父亲的话像一把刀,不是从外面扎进来的,是从里面捅出去的——他自己也是当兵的人,他知道当兵的人最听不得什么。
父亲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江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的肩膀佝偻着,那件蓝布工装的肩肘处磨得发白,线都松了。
“我在这厂里干了快二十年,什么没见过。你以为我天天在这儿坐着是图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唐震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你手上那块疤,是从小就有的。你以为是胎记?不是。那东西迟早要找上你。你留在厂里,我还能看着你。你去了别处,出了事谁管你。”
那是唐震第一次听父亲提起他手背上那块疤。那块从记事起就有的、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青黑色印记。
“我不要你管。”唐震站起来,拿起桌上那份接班申请表,撕成两半,放在桌上。“我的事我自己管。”
他走出灰砖楼时,身后传来父亲把搪瓷缸摔在地上的声音——缸子没碎,但茶水溅了一地,茶叶梗子贴在水泥地面上,像一摊黑色的碎骨头。
那是他和父亲最后一次吵架。没过多久,父亲就病了。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
唐震把这一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纸在指间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折痕在口袋布料上压出一道新印。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走廊里一片漆黑,感应器的指示灯在门框下方的阴影里一明一灭。他看了一眼那个米粒大小的红光,没有多留,转身走到值班室给考古站打了个电话。话筒那头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没人会接——然后咔嗒一声,顾敏的声音从线路里透过来,很清醒,不像刚从睡梦中被吵醒。唐震说你来灰砖楼一趟,带着你爸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
半个时辰后顾敏推开了值班室的门。头发上沾着夜雾凝成极细的水珠,灰色干部服的领口被雾气打湿了一圈。她把油灯放在桌上,灯焰在玻璃罩里稳稳地立着,没有晃。唐震把顾知白的信递给她。
顾敏接过信纸。手指在父亲的名字上停了片刻,指腹极轻极轻地在“知白”两个字上来回摩挲了一下。她读信时没有声音,但握着信纸的手指节发白。读到“灯还亮着,我就还活着”时她的手在纸上顿住了。读完后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抬起头看着唐震,眼睛没有红,声音比平时低但很稳。
“他说灯还亮着,他就还活着。”
她把窗台上那盏从慈云寺带回来的油灯往里挪了半寸,灯焰在玻璃罩里纹丝不动。她又说了一遍——他说灯还亮着,他就还活着。她爸没骗她。
张玄灵从走廊里走进来,站在门框边。他没嚼干辣椒,手里提着铜印,印身在指间轻轻晃。他的目光在顾敏折信纸的手指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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