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震把望远镜收起来。他没有继续往山坳方向走,而是沿着高地边缘绕到了旧楼的侧面,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入口。档案库不应该在地面上——顾敏说白家捐献的是藏书和档案,地面建筑只是掩护,真正的档案库应该在防空洞深处。他压低重心沿着半人高的灌木丛慢慢往下移动,走一步停三步,每次停下时侧耳听风里有没有人声。他的左手指节无意间擦过一株倒伏的灌木枝干,枝干上有一道极细的、反光不正常的划痕——不是砍刀劈的,是极细的铁丝或钢线在树干表皮上反复拉动后勒出的沟槽。沟槽边缘的树皮微微外翻,还很新鲜。他收住脚,蹲下来用手电筒的低散射光贴着草尖扫过去——光柱在草丛底部照到一根极细极细的钢丝,绷在离地面一拃高的位置,一面连着树干上的勒痕,另一面沿着草根往山坳方向延伸,没入一片更茂密的蕨类底部。
他退后一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树冠,果然在自己刚才差点撞上的那根最粗的横枝底下找到了一只感应器盒子——外壳比灰砖楼走廊里那只更大一些,盒底的铁箍上有一行白漆喷码,字迹被雨水淋得有些模糊,但末尾三位数字和七星岗仓库警报蜂鸣器壳体上的编号是同一个批次。他把袖子拉下来裹住手指,用手指关节轻轻碰了碰感应器盒子背面——热着,盒子在运作。
林明嗣把自己最熟手的监控网搬到了歌乐山。
他趴下来。从感应器下方贴着地面慢慢往侧面挪,手指每往前探一次都先在枯叶堆里摸一遍,确认没有第二根钢丝再移动身体。绕到一棵倒伏的枯松后面时他在树干和地面的夹角里趴了很久——楼外的两个巡逻人员停住了脚步,其中一个人拿手电筒往林子方向扫了一道,光柱从他头顶的树枝上掠过去,鸟被惊飞了两只。巡逻的人看了一会儿,把烟头弹进铁丝网外的排水沟里,骂骂咧咧地转身回去了。
他在灌木丛中趴了将近一个钟头,确认巡逻路线已经摸清后才沿着来时的路径慢慢往回撤。上山容易下山难——上来时他不知道有感应器,每一步都踩在运气上。下去时每一脚都要在枯叶堆里反复试探,确认没有钢丝才敢把身体重心挪过去。
回到白家林岔路口时天色已经擦黑。他把藏好的自行车从灌木丛里推出来,发现车后座被人动过——一张折了好几折的小纸片卡在后座弹簧夹缝里,纸片不是他放的。他打开纸片,上面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和赵庆工作证背面的血书完全不是同一个笔迹——更老、更干,像是用干树枝蘸墨汁写上去的。
“往东五十步,老银杏。门还在,钥匙不够。”
他把纸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纸片收进口袋,骑上车往回赶。
灰砖楼值班室里只有顾敏一个人——她把油灯搁在方桌角上,歌乐山老地形图摊开压住了大半张桌面,手里端着搪瓷杯正在看地图。搪瓷杯里的茶是凉的老荫茶,和秦广林巡楼路线上残留的那种是一样的,极苦。
唐震把那张小纸片放在地图上。顾敏拿起来看了一眼,走到值班室文件柜旁边打开自己带来的一个旧帆布袋,从里面翻出一本油印的民国文物普查手记。手记是蜡纸刻版印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翻页时发出极轻微的碎裂声。她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手指在一行字下面划过去——“白家档案库入口,在白家林岔路口往东约五十步处,一株老银杏树下方。树下原有石阶,直通防空洞深处。”
“就是这个位置。”她把那张小纸片放在地图上白家林的标注点旁边,“纸条上写的和普查手记完全吻合。但普查手记写于民国三十二年,那时候档案库还没被封闭。门上需要符文索引——就是我父亲留在拓片上的那七个符文——还需要一把铜钥匙。钥匙不在我手上。当年在守灯人一脉手里。”她顿了顿,将油灯端起来放在地图正中央,“这个人知道入口的确切位置,也知道我们手里缺了一把钥匙。”
张玄灵推门进来,肩上挎着法器匣子。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不知谁塞进自行车后座的纸片,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地图上老银杏树标注点的旁边。他说这个送信人不是安邦的人,不是林明嗣的人,也不是守灯人本人。但这个人知道入口的位置,知道门还没被撬开,知道需要一把钥匙——他在帮唐震确认这扇门还没被毁。这很关键,白家档案库里封着的是整个封印体系的结构图。如果林明嗣已经把锁芯砸穿,纸条上不会写“门还在”。
唐震从夹克内袋里掏出自己在歌乐山高地上画的布防草图,摊在顾敏的地图旁边。他把感应器的位置一一标出来——山坳正面每隔几棵树就有一只感应器盒子,背面山势陡峭但防守比较稀薄,巡逻换班的间隔他大致估算了一下,但不够精确。
顾敏把老地形图往参考草图旁边挪了挪。两个图层的等高线完全重叠时,她说林明嗣的感应器防线不是随意安的——是沿档案库下方旧防空洞主巷道的走向在地面上投影出来的,感应器不是守外围,是在地面上看守地下走廊的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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