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灯盏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实物,是残留在陶胎里的东西。
他站起来,把大小两件东西都拿在手里。工头在不远处喊了一声说差不多了吧。唐震用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平淡口气回了一句差不多了,然后抱着魂瓶和那件小灯盏往工地角落的方向走。工地角落的简易房没有窗,只有一扇铁皮门,门没锁,里面堆着几件被考古站筛过的杂物。他把魂瓶和小灯盏放在地上那层薄薄的灰白粉屑上,蹲下来仔细看——小灯盏内壁上有一圈极淡的黑色釉膜,对着光源斜看时能看到一圈极细极淡的铅笔线似的反光。他再偏过一小格角度,反光忽然消失,换成一片更薄更淡的铜绿色暗影浮在内壁表面,像旧铜勺在灯油里浸久了之后留在铜面上的那层锈光。灯盏内壁的底面刻着一道浅浅的弧线,从左上往右下一划,末端往上挑了小半笔。和烟壳纸上那条弧线一模一样。
安邦的确动过这里。这枚小魂灯不是被工人从墓葬土层里完好无损地挖出来的——是若干年前安邦的人从别处带来,与魂瓶放在同一处祭器组合中,又在他们撤离或清理证据时匆忙塞进土坑边缘的。推土机一铲下去翻上来,魂灯被铲到碎石堆里,魂瓶从土坑边滑下去摔在一个软土堆上没碎。他把大魂瓶拿到窗下看——瓶身堆塑的人脸全部对着同一个方向,顺着这个方向推开简易房的门往江边看,远处长江水面上那层灰白色的雾正在变浓。他再低头时角度变了,瓶身上那些脸被他的手一挡,阴影在脸上越过眼窝的一瞬间,所有的嘴都合拢了。张开的嘴在他松开手指的这一瞬全部关闭,不是他的手指碰到了它们——是光照不到它们的时候,那张嘴就自然闭上了。他把手挪开,光照回去,嘴仍然闭着。再也没有张开。
他伸出手指,再次触碰瓶身。
指尖触到陶胎的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同时消失了。工地上的推土机怠速的突突声还在他耳朵里,但大脑收不到这些声音,像有一层极厚极厚的隔音板从天而降把所有声音都压死在地面上。他听到一个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极低极沉,从颅腔最深处往外渗。那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不是撞击的声波,是共振。整个颅骨在回应那个音节。
那是笑声。极短极短的一声闷笑,只有一个音节。那个音节里压着比长江更古老的沉默,比他在丰都溶洞里第一次听到傩面阵的鼓声时更沉重,比撑伞人油布伞面在江风中发出桐油撕裂的声响更干燥。
安邦总部大楼的顶层,林明嗣坐在办公桌前。桌面上摊开着一份信号日志,记录着较场口工地及周边区域的传感器回传数据。日志上有一行被红笔圈出来的异常波动——不是警报,是一段极短的低频信号,频率不到一赫兹,持续了不到两秒,波形和他实验室里巫主神残存意识的特征频段完全吻合。他看着那条波形,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声音很稳。
“他在沟通。比预想的快。”
电话那头的人问是否需要派人去较场口。林明嗣说不必,让他继续碰。他挂掉电话,把钢笔搁在日志上,笔尖正好压在那条红色标记的正上方。
唐震的眼前黑了。不是昏过去——是清醒地沉入一个不属于他的空间。周围没有工地,没有铁皮房,没有重庆上空的晨雾。是一片完全漆黑的虚空,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面八方没有任何可以定位的参照物。黑暗不是空的——是有质感的,浓稠得发闷,喘不上气。像被什么东西压在几千年没有被打搅过的黄土最深处,肺里的气全挤在最后一口上,胸口被压得发紧。
然后他看见一口青铜棺。
棺身极巨大,悬在虚空之中,没有任何支撑。棺盖半开,缝隙里往外涌着青金色的光。光不是静止的,是活的——从棺盖缝隙里溢出来之后沿着棺壁往下爬,像树根一样往下蔓延。光每爬过一寸,虚空就往后退一寸,黑暗被棺椁的亮色推挤着往四面退开,让出一小片供人站着的地方。棺中有一个人形轮廓,是个女人,不清晰。她的身体太亮了,亮得不像实体,整个轮廓上每一寸都被青金色的杂光糊住,像隔着一层沸腾的油层看水下的人影。他甚至不敢确定那是不是一个人。也许是某种更接近于人体形状的光斑,被拘束在棺壁以内不能散开。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看他——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直接的、从骨髓里往外渗的注视。那种注视没有方向,从头盖骨开始沿着颈骨往下蔓延到肩胛,再从脊椎两侧的肌肉中间往腰间渗透,整个后背都灌进去了。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不是笑。前一次的闷笑是从颅骨外围撞进来的,这回不是。她没开口,但声音压到了他的识海最底层,在那些被日常生活盖住的潜意识裂缝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填进去的凹槽,然后轻轻放进来一个字。
“来。”
唐震猛地松手。魂瓶从他手里掉下去在泥地上滚了几圈,瓶口朝上立住了,没有碎。他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夹克里面的衬衣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低头看右手——掌心血刻正在发光。青金色的光从印记边缘往外渗,顺着掌纹蔓延到指尖,然后缓缓缩回去,缩回掌心的速度比涌出来的时候慢,像退潮时最后那段水线在沙滩上拖了很久很久才开始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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