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张玄灵就醒了。
不是被冻醒的——是被铜印硌醒的。印身贴在他胸口,温度比体温高一点,不是烫,是刚好能让人察觉的微温。他把铜印从领口掏出来,印面朝上搁在掌心。那道已经触到“道”字最后一笔的裂纹在晨雾里泛着极淡极淡的暗红。裂纹没有继续蔓延,停在原处,像是也在等什么。
他把铜印塞回领口,贴着皮肤放好。顾敏在他旁边靠坐在岩壁上,油灯抱在怀里,灯焰在玻璃罩里稳稳地立着,橙黄色,不偏不倚。
张玄灵蹲在岩缝后,蹲姿有点歪——不是不精神,是腰不好。坐久了尾椎骨疼,他隔一会儿就得换个姿势。七十二岁的人了,骨头比年轻时硬了不止一倍,湿气一重膝盖就发僵。他把干辣椒掰成两截,半截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嗓子像砂纸刮石头,是常年嚼干辣椒嚼出来的。
前方五十米,一支队伍正在林间移动。
三个黑斗篷呈三角队形——一个在前,两个在侧后。中间夹着唐震和四个幸存者。斗篷下摆拖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极细微极细微的摩擦声,和蛇鳞刮过干土的声音一样。张玄灵在数它们的步频。从渡口到这里,走了将近一天一夜,三个黑斗篷的步伐完全同步——左脚踏在同一个节拍,右脚踏在同一个节拍,像三根被同一只手提着线的木偶。
“他进山了。”张玄灵的声音压得很低。
顾敏把油灯抱紧了一点。“嗯。”
“林明嗣自己不来。”
顾敏没有接话。她看着前方那个方向——不是看唐震,是看唐震身前身后那三团漆黑的人影。张玄灵也没有再说。他把干辣椒嚼碎了咽下去,喉结上下一滚。
队伍停在一处山口。两棵老槐树夹着一条窄路,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住,树冠高处的雾气还没散尽,把枝杈糊成一团模糊的灰绿色。老冯突然站住了。
黑斗篷也停了——不是被老冯的动作吓到,是像在等什么。它们不催促,不推搡,就那样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老冯弯腰,在路边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他把石头放在左侧槐树的树杈上,嘴唇无声动了三下。然后从腰间布袋里捏了一小撮盐,撒在自己脚前。盐粒落在碎石地上,发出极细微极细微的沙沙声。小杨低声问他干什么。老冯说:“进山要和山打招呼。这是老人传下来的规矩。”大刘在后面嘟囔了一句:“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个。”老冯没理他,跨过盐线,走进山口。
黑斗篷等老冯走完整个动作,才开始继续移动。它们不阻止,也不参与。
张玄灵眯着眼看——老花眼,远了看不清细节,但动作轮廓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道士的仪轨,不是他认识的法门。但他师父进龙虎山后山闭关洞之前,也是这个动作:石头放树杈上,嘴唇念词,进门前先弯一次腰。不是同一种规矩,是同一种逻辑。
顾敏低声说:“他在和山打招呼。”
张玄灵把干辣椒嚼碎了咽下去。“进别人家之前,先敲门。”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祖师爷张道陵当年在鹤鸣山,山口设符阵。不是他门下弟子,进山符就烧。这里没有符,但规矩一样——不是这家的孩子,进门先弯腰。”
两人从槐树之间的窄路穿过。刚走过山口约百米,张玄灵猛地站住了。
铜印刚才热了一下。不是持续的微温——是像有人用手指在印面上弹了一下,短暂、清晰、然后消失。他把铜印从领口掏出来,印面暗红褪去,恢复原来的铜色。他回头看。山口还在那里,槐树还在那里,老冯的石头还在树杈上。什么都没有。
“刚才那个位置。”张玄灵把铜印塞回领口,“是门槛。”
顾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灯——火焰没变化,橙黄色,稳稳定着。“还没到核心。但门槛已经过了。”
山林越来越密。松树和冷杉混在一起,树冠高处的光线开始变暗,不是天黑——是树太密,阳光被一层一层筛掉了。地上松针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空气里有一股极淡极淡的甜腥味,和防空洞深处那些骨头表面附着的气味一样,但更淡,淡到不刻意去闻根本察觉不到。
张玄灵远远跟着,逐个观察幸存者。他眼睛眯着,看得慢,但看得准。
老冯走在最前面。四十多岁,脸上有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走路左腿微跛。他偶尔回头看唐震一眼——不是同情,是评估,像在看这个人还能走多久。
小杨二十出头,最年轻,一直紧跟着老冯。嘴唇干裂起皮,不断舔嘴唇,舌头每伸出来一次就带下一小片干裂的皮。他的眼睛不停地扫两边的树林——不是警惕,是在找什么东西。
大刘三十多岁,身体最壮,扛着所有人的水壶和干粮。嘴里一直嘟囔着骂安邦、骂黑斗篷、骂运气。老冯回头瞪他一眼,他才闭嘴。
阿青最后面,最安静。二十七八岁,瘦,颧骨高。一直低头走路,不说话,不抬头看前面,也不抬头看两边。步伐很稳,但稳得不正常——每一步踩在松针上的深度都差不多,像在用身体丈量地面。他肩上挎着一个褪色的帆布背包,背包侧袋里插着一根发黑的竹笛,竹笛尾端用红绳系着一枚旧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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