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仅修正老冯身份硬伤一处,其余内容完整保留)
天刚亮,冷杉林上空聚起了极厚极厚的乌云。云层压在祠堂方向,压在石板桥对岸,压在血村上空。空气里那股甜腥味被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暴雨前极浓极重的水汽——沉甸甸地兜在坝子上方,把傩舞扬起的盐尘全部压回地面。
张玄灵蹲在坝子边缘,手掌按在石板上。石板不冰了。从进山以来,他每次蹲下来摸地面,石板都是冰的——不是夜凉的冰,是从地底往外渗的阴寒。现在石板是温的,和普通石头被晨光照过之后应有的温度一样。养尸地退了。傩舞解了契约,魂魄走了,这片地就不再是养尸地。
他把铜印从领口掏出来。印面那道纵向主裂还在印底边缘停着,只差最后一丝就彻底贯穿。印身不烫不冰,恢复了和普通铜器一样的温度。从进山以来,第一次安静。他把印放在石板上,印面朝上,那道裂纹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暗红。
顾敏蹲在老妇人尸体旁边。老妇人蜷了一夜的食指终于伸直了,掌心里最后一层盐霜正在被晨风吹散,从指根往指尖方向一层一层剥落,剥到指尖时盐霜已经薄到透明,风一吹就碎成极细极细的粉末,融进空气里。她用指尖轻轻抹掉老妇人眼角残留的盐晶,把老妇人的手合上。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看着坝子上那些终于合上眼皮的尸体。她的声音很轻,不像在告诉别人,像是在告诉自己:“契约解了。魂魄走了。肉身可以安葬了。”
老冯从木柱后面站起来。蹲了一整夜,膝盖还在往外渗血,血已经和盐粒混在一起结成极硬极硬的块,裤腿被血浸透之后又被盐霜腌得发硬,站起来时布料折了一下,折角是僵的。他从布袋里捏出最后一小撮盐,走到那个年轻女人尸体旁边,撒在她额头上。走到那个跪着的男人身边,撒盐。走到小女孩身边,撒盐。他的手指从布袋里每拈一次盐,指腹上的老茧就和盐粒摩擦一下,发出极细微极细微的沙沙声。他挨个给每一具尸体额头撒盐,把布袋里最后一粒盐都用完了。做完这一切,他把空布袋叠好放在木柱下,动作很慢,叠得很整齐,和他进山前在槐树下叠干粮袋一模一样。
然后他做了一件唐震没想到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进山前在槐树下捡的那块拳头大的石头,一直揣在怀里。从暗河揣到盐女祠,从盐女祠揣到蜈蚣巢穴,从蜈蚣巢穴揣到血村。石头的棱角全被体温磨平了,表面磨得极光滑极光滑,石纹里嵌着极细极细的盐粉——是在暗河里沾上的,在盐女祠外围蹭到的,在蜈蚣巢穴边跪下去时压在膝盖底下碾进去的。他把石头放在坝子中央,放在傩跺出最后一跺的那个位置上。
“进山要和山打招呼。出山要和山告别。”他的声音很平,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会来的事。“我不出去了。石头留在这里,就是我在这里了。”
他站直身子。瘸腿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肩膀往左歪了一下,但他没有倒。他低头看着坝子中央那些还没被冲散的盐霜——傩跺脚时留下的白色脚印还隐约可见,脚印边缘的青金色光已经褪了,但脚印的轮廓还在。他盯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着祠堂方向,对着冷杉林方向,对着那些已经合上眼皮的尸体方向,念了一遍守山词。他进山前在槐树下念的那三句话。调子和坝子上那个年轻女人嘴唇翕动的节奏一模一样,和傩跺脚时盐尘从地面扬起来的频率一模一样。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念到最后一句时声音破成了气声,但调子没断。
念完之后他的嘴唇停了。
坝子上忽然起了一阵极轻极轻的风——不是从冷杉林吹过来的,是从石板缝里自己升上来的。风贴着地面旋转,把他脚边残存的盐尘扬起来,形成了一圈极淡极淡的白色环。环在他脚踝边缓慢旋转,越转越慢,越转越淡,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老冯的眼睛变了。不是瞳孔变色——是整个眼眶里的光没了。像一盏油灯烧干了最后一滴油,火焰跳了一下,然后没了。他盯着坝子中央那些傩的脚印,瞳孔没有扩散,但里面空了。像是有人在看极远极远的地方,目光穿过了祠堂,穿过了冷杉林,穿过了石板桥对岸那片瘴气,落在某个谁都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还在念守山词,但没有声音了。声音跟着傩的脚印走了,跟着那些被度走的魂魄走了。他自己还在,但他的魂已经跟着契约一起解了。
张玄灵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人。他盯着老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任何他在濒死之人眼中见过的挣扎。只有极深极深的平静,像一池被月光照穿了底的水,光还在,水已经不动了。他站起来,走到老冯面前,伸手在老冯眼前晃了一下。老冯没有反应。瞳孔没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眼睫毛没有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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