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从洞穴裂缝中侧身挤出来时,阿婆还坐在树根上。
她把竹篮从膝盖上拿起来,用极慢极慢的动作,从篮底取出最后一小撮盐,撒在自己脚前——不是拜山,是给从禁地活着走出来的人留一条干净的路。然后她站起来,把竹篮挎在臂弯里,朝唐震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背影消失在冷杉林的阴影里。
唐震走在最前面。方向是阿婆之前指过的——更深处。右臂袖子破口处的淡白色纹路在皮肤底下极缓慢极缓慢地流动,掌心那个“诺”字沉在掌骨和筋膜之间,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不是负担,是落定了。
冷杉林越来越密,但树木不再往北偏。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顾敏忽然停住了。她的灯焰往左侧偏了一下——不是契约,不是水脉,是活物。一条极细极细的青蛇从冷杉树根下缓缓游出来,蛇身不过拇指粗细,通体青黑色,鳞片在昏暗的林间泛着极淡极淡的金属光泽。蛇头微微昂起,竖瞳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和他右臂纹路的频率一致。
张玄灵嚼干辣椒的动作慢了半拍。他说这不是普通的蛇,是巫觋养的守泉蛇。它不是在引路,是在等人。唐震跟着青蛇往前走。蛇游一段停一段,每次停下来就回头,竖瞳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它不是在认他这个人,是在认他手里的血刻。
冷杉林忽然断了。不是渐渐变稀——是齐刷刷地断掉,像有人在这片林子边缘划了一条极整齐极整齐的线,线这边的冷杉一棵不少,线那边的冷杉一棵不剩。前方是一片极宽阔极宽阔的圆形空地,泥土全部被极厚极厚的盐壳覆盖,盐壳表面是极淡极淡的青灰色,和洞穴地面上的盐霜是同一种颜色。盐壳上没有脚印,没有扫痕,没有任何活物踩过的痕迹。
空地正中央有两口泉眼。紧挨在一起,相距不过三尺,中间只隔着一道极窄极窄的盐棱。左边那口泉在沸腾,水面翻滚着极细极密的银白色气泡,气泡破了之后飘出一缕极淡极淡的雾气,雾气里混着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光——和骨刻发光的方式一模一样,和玉琮内侧刻符的光同一种色阶。右边那口泉结了冰。不是冬天那种封冻的冰,是极平整极透明的冰,冰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透过冰层能看到冰下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极缓慢地游动——不是鱼,不是蛇,是极细极细的银白色丝线,和水蜈蚣的触须是同一种形态,但更细更长,在冰层底下极慢极慢地漂浮着。
青蛇游到两口泉眼之间盘成一圈,竖瞳闪了一下,不再动了。它把人带到了。
张玄灵蹲在两口泉眼之间,把背上那柄桃木剑解下来,剑尖朝下插在盐壳上。剑柄上的朱砂符纹在雾气里泛着极淡极淡的暗红。他说这不是天然的温泉和冷泉——地脉里同时出温泉和冷泉的概率极小,两口泉眼距离这么近还能保持各自温度的更是绝无仅有。这两口泉是巫觋凿出来的阴阳两极,阳泉对应阳爻,阴泉对应阴爻,中间那道盐棱就是阴阳交合线。龙虎山后山也有一口阴阳崖,一边温泉一边冰泉,初代天师试炼弟子的地方。能过去的法印认,过不去的法印不认。但道门只学了个皮毛——真正的阴阳泉验的不是道行,是人心。
顾敏把油灯放低,灯光照进阴泉冰层底下。冰层极厚极厚,但透明度极高,透过冰面能看到泉水深处沉着七副傩面残骸。傩面已经泡到半透明了,木质纹理在水里发胀发软,边缘被水流磨得极圆极润,但面具上那些符纹还在——和祠堂壁画上巫觋戴的傩面是同一种形制,和盐女祠里那些石碑上刻的符号同一种笔法。七副傩面整整齐齐地沉在冰层底下,一字排开,面朝同一个方向——面朝阳泉的方向。
她说这七副傩面不是候选人,不是仿制品。是殉泉的陪葬者。至少两千年前的东西。傩面的形制不像是后来仿的,和祠堂壁画上巫觋戴的傩面是同一种——鼻梁弧度、眼窝深度、嘴唇咧开的宽度,全部分毫不差。
张玄灵蹲在阴泉边盯着那七副傩面看了很久。他指最边上那副——第七副。傩面边缘有一道极细极深的裂口,不是被水泡裂的,不是被冰挤碎的。是指甲抠的。有人在这副傩面被戴上之后用指甲拼命抠面具边缘想把它摘下来,抠到一半指甲断了,裂口就这么留在面具上。前六副是自愿殉的,第七副不是。至于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被强推进去,他说不清。但他认得这副傩面的形制——和后山仓库里那七副中的一副完全一致。
唐震蹲在阴泉边。冰层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青灰色光,水面平整得像一块刚擦过的铜镜。他看着冰层底下那七副傩面残骸——泡了很久很久,木质纹理已经发胀发软,但面具上那些符纹还在,和盐女祠里那些石碑上刻的符号同一种笔法,和他右臂纹路底下那些巫觋刻符同一种写法。
然后冰层忽然不再反光了。
不是冰面变了——是冰层底下的水变了。极清澈极透明的泉水在一瞬间变得极暗极沉,暗得像是从山体深处渗出来的墨汁。冰面不再照映天空和树梢,而是变成了一面极清极清的镜子。镜子里映出模糊的人形轮廓,一个接一个,姿势各不相同——有人在泉边低头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有人反复抖开一件旧衣又叠好,有人把一块石头从左手倒到右手再从右手倒回左手。每个影子都在循环,像被钉在了某个瞬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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