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震攥着张薙的手腕往石门方向退。山坡上殉泉者残像正在一具一具消散——它们撑不了太久了。冷杉树根下那柄桃木剑上的血符开始干涸,剑身入土处的地面不再龟裂,银白色的煞气丝线正在极缓慢极缓慢地往地底缩回。禁术的效力在衰减——不是被破解,是这片地底下的阴煞被引动了太久,地脉开始自行封闭煞气的出口。
那些注射了阻断药物的干部服们已经重新站起来了。瞳孔放大,肌肉僵硬,但还能端枪,还能听命令。那个极瘦的指挥官从山坡下往上走,指挥刀握在右手里,刀身上那些仿制巫觋刻符在石门青金色光的映照下泛着极淡极淡的死灰色光。他身后跟着最后几个还能动的干部服,冲锋枪枪口压得极低极低,全部对准张薙的方向。
张玄灵站在山坡顶端,把最后一张五雷符从怀里抽出来,手指捻着符纸边缘,没有拍下去。这张符是留给石门的——不到最后关头不能用。他低头看了一眼铜印,印面那道纵向主裂从印纽裂到了印底边缘,只差最后一丝就彻底贯穿。他把铜印攥紧,嚼干辣椒的动作停了。
张薙左手掌心里还嵌着唐震塞进去的铜钱。铜钱在他掌心里发烫,铜锈的气味从掌心往上蹿——这枚铜钱系在竹笛尾端,跟着他从丰都码头走到神农架禁地。他残存的意识认得这东西。但仿制血刻不认得。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撕扯——铜钱唤醒的记忆碎片和血刻刻进骨头里的指令互相对撞。记忆碎片在往外推:竹笛、老冯、血村楼梯口那个掌印、笔记本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的“别信他,他要的是人的壳”。血刻指令在往里压:服从、攻击、消灭一切靠近石门的目标。他的竖瞳在极剧烈极剧烈地收缩,瞳孔在琥珀色和死灰色之间反复切换。右臂骨刺抬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抬起来,每一片死灰色鳞片都在极轻微极轻微地颤抖——不是恐惧,是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同时炸开,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不再受任何一方控制。
他忽然仰头吼了一声——不是人的吼声,是仿制血刻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极沙哑极破碎的兽性咆哮。骨刺猛地往上一挑,右臂鳞片全部竖起,死灰色的光从鳞片缝隙里往外炸开。他暴走了。不是针对任何人——是体内两股力量同时炸开,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不再受任何一方控制。
指挥官挥刀劈向张薙的后颈——他要把这个失控的实验体清理掉。刀锋破空发出极刺耳极尖锐的尖啸。张薙感觉到了身后的刀锋。他转过身,竖瞳锁定了指挥官。仿制血刻对仿制血刻——同类相斥。骨刺从右臂猛刺出去,和指挥官的刀锋正面撞上。骨刺上的死灰色鳞片和刀身上的刻符在同一瞬间爆发出极刺眼极刺眼的死灰色光。光炸开之后,指挥官的刀身裂了一道缝——仿制血刻之间的碰撞,失败品对阵那个自以为是成品的人。
张薙没有停。骨刺第二次刺出。指挥官侧身想躲,但骨刺的速度比他注射了仿制血刻之后的身体还快。骨刺从他右肩刺进去,从他左肋穿出。指挥官低头看自己胸口——骨刺穿透了他体内那些仿制巫觋刻符,把它们全部震碎了。刀身上的刻符一道一道灭掉,从刀柄往刀尖方向逐一暗下去,每灭一道就发出一声极细微极细微的碎裂声,和盐壳龟裂的声音一模一样。他倒下去时眼睛还睁着,瞳孔恢复了极淡极淡的灰白色。那把裂了缝的指挥刀脱手落在地上,刀身上的刻符已经全部灭了。
指挥官倒下之后,张薙的竖瞳转向唐震。他的骨刺抬起来,对准唐震胸口的方向。铜钱还嵌在他掌心里,铜锈的气味还在往上蹿,但铜钱唤醒的记忆已经被暴走的血刻吞没了。他的瞳孔完全是死灰色的——不是他认出了唐震才攻击他,是仿制血刻在锁定同源目标。真货和仿制品之间的血刻感应,在这一刻变成了攻击指令。血刻想吞掉同类的力量——这是仿制品最底层的本能。
骨刺往前猛刺,刺尖离唐震胸口极近极近。唐震侧身闪避,骨刺擦着他的右臂划过去,鳞片被刮出一道极浅极浅的白痕。张薙没有收手——骨刺再次抬起,从上方猛劈下来。唐震往后退,脚后跟磕在盐壳上,背包从肩上滑下来,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老冯的盐袋、张薙的笔记本、阿青的铜钱、傩谱、药魂骨片、麻纸、断魂草、玉琮。还有那株彼岸花——哑巴婆婆在老树根下用傩医“问魂”采下来的那株。花瓣已经干得发脆,但根上还带着极湿极湿的泥。那是张薙笔记里标记的那株。它在盐壳上滚了半圈,极枯极枯的花瓣从张薙脚边擦过去。
张薙的骨刺悬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那株极枯极枯的彼岸花。竖瞳里的光极短极短地闪了一下——不是恢复人眼,不是认出了唐震,不是认出了铜钱。是认出了花。他记得这东西。它长在老树根下,根上沾的泥是湿的,干了很久很久还是湿的。他笔记里写过——“老树根底下长着一株草,开红花,花瓣朝下卷,形状像龙爪。根上沾的泥是湿的。我不认得这东西,但老奎说过,山里有一种草,开红花,根上带泥,能解尸毒。我没敢碰。把位置记在脑子里。”他这趟进山就是为了找它。他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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