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合上,轻得像石屑飘落在石板之上。
这条通道比巫彭之前那一段更暗。石壁上没有铜矿脉的金属光泽,也没有星图的青金色光点,只剩下朱砂褪尽后残存的暗红色纹路。那不是刻上去的,是画上去的。两千年前,有人用细毛笔蘸着朱砂,在这条通道两侧画满了驱傩图谱。方相氏执戈扬盾,十二兽有衣毛角,黄金四目,每一个都戴着狰狞的鬼面具。面具眼窝里嵌着骨头磨成的粉末,在这段暗无天日的通道里泛出微弱的磷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杂着细碎的石粉。石粉太细,肉眼几乎看不见,吸进鼻腔才感觉到那股细微的颗粒感。那不是灰尘,是两千年前有人在通道深处砸碎了什么东西,碎屑顺着这条通道飘了很远很远,在这片封闭的秘境里飘荡了两千年,始终没有落定。
唐震的右臂纹路在这股檀香味里轻轻震颤了一下。那不是示警,是血刻在辨识这股气息。皮下的纹路从肘关节往手腕方向缓缓收缩,和石壁上那些褪色的朱砂纹往同一个方向褪去。他收紧背包肩带,继续往前走去。
通道尽头是一间极为开阔的石窟。穹顶压得很低,低到人本能地会弯腰。那不是天然形成的,是被什么极重的东西从上方压了漫长的岁月,石层往下沉降了太多。石窟正中央立着一座古老的石砌祭坛,坛身厚实,每一块石头都凿得粗犷原始,边缘没有打磨过的痕迹,和盐女祠里那些精细的石刻截然不同。祭坛四面刻满了方相氏执戈扬盾的驱傩图谱。每一个方相氏都戴着狰狞的鬼面具,手持极长的戈,脚踏古老的四方步。但所有方相氏的脸部都被凿掉了。那不是风化,也不是脱落,是被人用极为锋利的工具从面具中央垂直凿下去,凿到石层深处,凿到方相氏的眼睛、鼻子、嘴巴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片平整的凿痕。
祭坛中央嵌着一块厚重的石板,表面刻着一行巫觋符纹,笔画深刻入骨。笔法和骨刻铭文同源,但更加粗犷原始。符纹边缘有极为明显的烧灼痕迹,不是凿出来的,是烧上去的。顾敏蹲下来,灯焰在玻璃罩里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照在那行刻符上。她的手指沿着那道弧线轻轻划过,声音压得很低:“封印在此,永不可揭。”
石板四角各凿有一个深孔,孔洞里嵌着已经发黑发脆的麻绳残段。麻绳粗得像手腕,四股绞在一起,从孔洞里往外延伸,缠绕在祭坛四角的石柱上,绕了不知多少圈,打了一个极为复杂的死结。千百年过去了,麻绳已经脆得一碰就碎,但没有一根断裂。结还在,封印就还在。
石壁边缘立着几十个古老的陶俑,每一个都戴着和壁画上一模一样的方相氏面具。陶俑粗犷原始,手臂和腿的比例不对。那不是匠人手艺不好,而是这些陶俑本来就不是照着人做的,是照着戴面具的人做的。面具太大了,大到肩膀看起来极窄;面具太重了,重到脖子看起来极短。唐震凑近去看最近那尊陶俑的面具,面具边缘有一道细而深的裂口。指甲抠的。和阴阳泉冰层底下那第七副傩面一模一样,和石柱上最右边那副傩面边缘的裂口一模一样。他低头看陶俑的手指,指甲全没了,指骨露在外面,指骨尖端是平的。那是长年累月抠挠磨平的。这些不是陶俑,是人,是殉祭者。他们的脸和面具长在了一起,千百年过去,血肉和陶土再也分不开。
唐震踏入祭坛边缘时,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那不是石板,是凿痕。极深的凿痕从祭坛边缘往中央延伸,每一道凿痕的走向都和方相氏执戈扬盾时脚踩的步法完全一致。这是傩舞图谱里记载过无数次的四方步——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跺一步。这些步法被刻在了祭坛地面上,每一道凿痕边缘都有明显的摩擦痕迹,被反复踩踏过无数次。有人在这里跳过漫长的驱傩舞,久到石面被踩出了凹槽。唐震低头看最近那道凿痕,凹槽很深,和他自己的脚掌宽度差不多,但更长更宽。踩出这些凹槽的人比他更高更大。
他低头看着那些凿痕时,发现了另一个不对劲的地方。火把的光从背后照过来,他的影子本该往前倒,但影子是斜的。他往右挪了半步,影子不跟着他的身体动,而是缓缓往另一个方向偏移。他停下,影子还在动,沿着地上那些凿痕的走向缓缓移动。那不是他的影子。那是千年前在这祭坛上跳过驱傩舞的方相氏,把自己的影子留在了石面上。影子很淡,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动,沿着那些被踩出凹槽的四方步凿痕,缓慢地跺下每一步。东、南、西、北。它还在跳。
祭坛中央的石板下开始传来声音。不是指甲刮擦,不是敲击,是极为细微、密集、有节奏的踏步声。几十双脚同时在石板底下跺,跺的节奏和地上凿痕里那些凹槽的深度完全吻合。那些凹槽不是被脚踩出来的,而是被石板底下的踏步震出来的。每跺一次,石面就凹下去极为细微的一丝,跺了千百年,把傩舞的步法刻进了石头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我不是阴阳道士请大家收藏:(m.zjsw.org)我不是阴阳道士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