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杉林边缘,雾沉降到地面,漫过张玄灵的鞋底。
直升机的尾灯已经在雾里灭了很久。他站在原地没动。手背上三道血痕边缘的皮肤已经发黑,不是结痂的黑——是皮肤本身在变色,从伤口往外一圈一圈扩散,像年轮。铜印揣在怀里,印面上那道裂纹停在接近中心的位置,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裂口的棱角硌在胸口。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最后一截干辣椒。掰了一半放嘴里,嚼了两下。
停了。
他把辣椒渣吐在地上,低头看。嚼烂的红色碎末混着唾液,沾在枯透的松针上。又掰了剩下一半,干净的,没沾过黑血。放嘴里嚼。牙齿碾碎辣椒籽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细密的阻力,辣椒皮贴在舌面上,能感觉到粗糙的纹理。
没有味道。
不辣。不麻。不烫。舌头上只剩一种触感——像嚼纸。
他站在那里,腮帮子还保持着咀嚼的动作,但嚼得越来越慢,最后停了。辣椒渣含在嘴里,没有咽下去,也没有吐出来。十九岁那年第一次在龙虎山道观里嚼干辣椒,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老道长坐在蒲团上看着他笑,说辣才能记住。他记了一辈子。现在辣没了。
他把辣椒渣吐出来,用袖口擦了一下嘴。动作很慢。然后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装干辣椒的布包——粗布缝的,袋口的绳子已经磨得起毛。他把布包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里面还剩五六截,够嚼两三天,也许够撑到找到唐震。
他把布包重新塞进怀里,贴着铜印的位置放好。没骂人,没砸东西。转身往木屋走。
路过唐震留下的黑血脚印。松针被黑血沾过的地方全部发黑卷曲,一碰就碎。脚印从通道口延伸进冷杉林深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唐震离开的时候步子很沉,沉到松针被碾进泥里。他沿着脚印往林子里看,雾气还在转,灰黑色的漩涡已经散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灰雾沉在地面上。脚印在雾里断断续续,往林子深处走,然后被黑斗篷的战术靴踩乱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走。
木屋里,顾敏坐在桌前。油灯在桌上,灯焰已经正过来了,橙黄色的火苗稳在玻璃罩正中央,不再偏,不再躲。她面前摊着两本笔记本。左边那本翻在“我会记“那一页,“记“字最后一笔被她补上了,笔锋和唐震的前半笔接在一起,严丝合缝。右边那本翻在第十一页。空白。
她拿起铅笔,笔尖落在第十一页第一行。纸面在笔尖下凹陷,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空木屋里很轻。她写的不是“我替他记“——那是唐震的话,不是她的。她写的是自己的话。
写完,把铅笔放在笔记本旁边。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和唐震那本并排放好。两本笔记,两种笔迹。她端起油灯走到门口,张玄灵正从林子里走回来。他把右手插在口袋里,隔着布料能看到手指在抖——不是冷,是巫毒感染之后肌肉不受控制的震颤。
顾敏看了一眼他的手。“第十一页。“把笔记本翻过来让他看。他没有走近,站在门框外面,隔着两步的距离低头看纸上的字。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看的时间比需要的时间长了一点。
然后他说:“你的字比他的好看。“
顾敏把笔记本合上。“他的字是拿铅笔在石头上练的,我是在桌上写的,不一样。“
张玄灵没接话。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手背上三道黑血伤口旁边又扩散了一圈黑纹,从手背往手腕方向延伸。手指还在抖,他攥了一下又松开。“傩呢。“
顾敏往外看了一眼。冷杉林间空地上没有傩的身影。
冷杉林间空地。傩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朝上,盐霜覆盖整个手掌,在沉降的雾气里泛着极淡的白。她闭眼。地脉巫力像一张铺开的网,每一根线都连着不同的方向——巫咸的龟甲祭坛在西北偏北,巫即的药圃在正西,巫盼的铜矿石窟在西南,巫彭的观星台在正南偏西,巫真的驱傩祭坛在正南,巫礼的殉约者甬道在东南偏南,巫抵的黑色刑具在东南,巫谢的盐田在正东。每一条线她都能感应到——两千年前她走过每一座遗址,用血刻确认过每一个巫觋的遗愿。现在这些线全部在震动——不是遗迹本身在动,是她体内的盐约在共鸣。十巫遗址的巫力已经全部被唐震激活,它们现在是一个闭合的回路,回路的中心是唐震右臂的血刻。她能感应到那个中心——忽明忽暗,像快灭的灯芯。微弱,但还在。
她睁眼。方向确定了。她转身准备往冷杉林深处走,脚步刚迈出去就停了。低头。
地上有一串脚印。赤足,尺码不大,从冷杉林深处延伸过来,经过她站的位置,往木屋方向去了。脚印很浅,踩在松针上只压出极细微的凹陷。边缘的松针没有发黑——不是唐震的脚印,不是任何一个被巫毒感染的人留下的。她蹲下来,指尖悬在脚印上方一寸的位置,感应到极细微的盐霜残留——和盐约同源。和她在盐女祠骨刻盐约上感应到的是同一种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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