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的门没有锁。
傩站在门前,伸出左手——不是右手,右手盐霜太厚,推门会留印记——用指尖抵住门板,推开。门往里滑开,合页上过油,没有声音。
室内比走廊暗。日光灯全灭,三面墙壁嵌着十几台CRT监视器,灰白的底光从屏幕表面发散出来,在房间中央交织成一层冷色的亮幕。每块屏幕都显示着货场不同区域的实时画面——堆放区的恒温运输箱、泊位边的缆绳桩、地下层走廊的转角、观察室门口那道她留下的白手印。屏幕上的画面每隔几秒切换一次,阴极管的光在切换的间隙里留下一道极短的残影,然后被下一帧覆盖。空气中弥漫着电路板发热的焦味和极淡的臭氧,屏幕之间的指示灯在暗处亮着红绿的光点,像一排排缩小的眼睛嵌在墙壁的黑色边框里。
林明嗣背对门口坐在主控台前。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左手腕上戴着一根细银链,链子上系着一个小铜铃——哑的,不响。他没有回头。
“你来了。”
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不是疑问,不是确认,是描述。
傩没有回答。她站在门内几步的位置,没有再往前走。右手垂在身侧,盐霜在接近肩膀的位置泛着白——不是她在催动,是身体对这个房间的自然反应。她的指尖能感应到地面传来的极细微的震动——主控台下方的电缆槽里,几十根信号线贴着地面走,电流在导线里流动时产生的微弱电磁场,和她体内的盐霜产生了某种排斥。不是痛,是一种持续的、低频的压迫感,像有人把手掌按在她的后脑勺上,不重,但一直没有移开。
林明嗣转过椅子。他的脸在屏幕光之外,只有下巴和肩膀被灰白的冷光勾出一道轮廓。他看的不是傩的脸,是她的右臂。目光在那层盐霜上停了几息,从肩膀移到肘弯,从肘弯移到手腕,从手腕移到指尖。像在读一份实验报告上的数据曲线,逐点扫描,不遗漏任何一个异常值。
“我祖父在笔记里写——血刻的颜色和青铜棺里的光完全一样。他亲眼看到了。他没有拿到。”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监视器墙前面。荧光在他的白衬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屏幕边框的黑色网格把他的影子切成一块一块的,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棋盘前面。他伸手碰了一下最左侧那台屏幕的外壳——CRT显示器的玻璃表面有一层薄灰,他的指尖在灰上划出一道干净的线条。他没有擦掉它,只是碰了一下,然后把手指收回去。
“我在实验室里复制了二十年。可以复制它的成分,复制不了它的目的。你知道为什么。”
傩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极平,像在读一份档案。
“你祖父当年跪在盐女祠外面。他说他带了一支队伍,三十七个人,都是被征召的农民。他不想让他们死。他说只要我给他配方,他就能带他们活着离开丰都禁地。他没有提巫咸国。他说的是三十七条人命。他跪了整整一夜,膝盖磨出了血。”
林明嗣没有动。他的右手停在屏幕外壳上,指尖还压在那道灰痕的末端。屏幕上的画面在跳——堆放区的探照灯扫过,货场地面的碎石在光柱下变成一片刺眼的白色。光柱移开,画面暗下去,又亮起来。明暗交替的光线反复掠过他的手指,在指节上投下一道道不断移动的影子。
“我信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CRT屏幕的阴极管在跳,画面无声地切换。傩的手垂在身侧,盐霜在屏幕灰白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青——不是血刻的青金色,是冷光与盐霜反射叠加之后的色差。但她没有移开手。她让它暴露在光里。
林明嗣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
“你把配方分成了三份。一份留在自己身上——我祖父把它带出了禁地,仿制血刻的基底从那里开始。一份寄回日本——寄给一个叫芥川正雄的人。他的儿子,我的父亲。”
他停了一下。把左手从主控台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银链铜铃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哑的,不响。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摊开,掌心朝上,然后慢慢地攥了一下,又松开。不是紧张的手势,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的手还能动。攥紧,松开。攥紧,松开。重复了两次。然后不动了。
“你把配方和我的名字一起传了下来。”
傩的视线落在他的左手腕上。银链下方,隐约能看到皮肤上有一个刺青——笔画简单,只有五笔。横,竖,竖,横,竖横。颜色是墨青色,不是新纹的——边缘已经有一些模糊,墨色渗进皮肤底层,和周围的肤色之间有一层极淡的过渡带。那是纹了很多年的痕迹,至少二十年以上。银链常年盖在上面,链子接触皮肤的位置有一道极浅的压痕——不是伤口,是金属长期贴着皮肤留下的印记。银链的搭扣处磨得发亮,比其他部位更薄,接口处有一小截焊接的痕迹,焊点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焊锡的颜色比银链本身暗,像是后来补过的。有人在很久以前修过这根链子。可能是在它断过一次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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