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砖楼方向传来极低沉的震动——不是爆炸,是铜印叩墙之后残留在墙体青黑裂纹里的巫力余震,顺着地脉往江心方向散开,撞在朝天门码头的石砌驳岸上,被水流吞掉。江面翻出一小片极细极密的气泡,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叹了口气。
天刚蒙蒙亮。长江江面上贴着一层薄雾,雾不高,贴着水面的高度不到一米,像一层半透明的棉絮浮在铅灰色的水面上。朝天门码头的趸船在雾里只露出上半截,下半截淹没在灰白色里,随着江水轻微起伏。橡胶护舷被江水拍打出闷响,一下一下,和心跳的频率差不多。
晨练的老人沿江边石板路倒走。他每天天亮前起来,从家里走到朝天门,沿着码头走一个来回,然后回去。今天走到趸船和岸之间的夹角处时,他看见水面上漂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夹在趸船的铁壳和岸壁之间,被水流推着缓慢旋转,像一根浮木被卡在角落里转不出去。他走近了两步,弯腰看了一眼。然后他直起腰,没有喊,转身快步往回走。走了十几步之后才开始跑。
那具尸体脸朝下漂在水面上。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放射状的裂口——边缘的皮肉全部朝外翻卷着,像有什么东西从手腕内部撑破了皮肤,炸开之后又合不拢了。裂口边缘的皮肤是灰白色的,不是被水泡白的那种,是一种死灰的颜色。身上穿着半件工装——蓝色的粗布,老款,和赵庆身上那件同款,但碎了大半,只剩几块布片还被线连着挂在肩膀上。
有人报警。民警到场,拉起警戒线。法医蹲在趸船甲板上做了初检——死者的气管里没有河水泥沙,不是溺水。手腕上的裂口不是外部凶器造成的,伤口边缘的皮肉全部朝外翻开,是由内向外的压力撑破皮肤形成的。法医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民警,没说话,继续低头做记录。旁边有人在拍照。消息传开了。
灰砖楼地下。日光灯管还在头顶嗡鸣。
三人在地下走廊里依次推开侧面那些不锈钢门——每一扇门后面的布局几乎一样:一间窄长的房间,中央一张约束床,不锈钢床架,表面有一层薄灰。床头的束缚带还挂在原处,尼龙材质,边缘已经发硬发脆,碰一下就有细碎的粉末从折痕处脱落。索环内侧有一道陈旧的摩擦痕——不是近几年留下的,那个凹陷太深了,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是很多年前长期使用才能磨出来的痕迹。墙角有一排搪瓷碗,摞在一起,最上面那只碗里还残留着半干的中药渣。
顾敏蹲下来。手指悬在搪瓷碗上方——没有碰。墙内传来极轻的一声:“疼——”很短,很闷,像是声音被墙体压了两层之后只剩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停了。不是七个人同声——是一个人。刚才铜印叩墙时那个最后停下来的尖细女声。她又听了一会儿,没有再响。只是空气里残留着那种说不清的干涩感,像冬天把耳朵贴在结冰的玻璃上,冰层那边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
她站起来。和伐木营地那只碗一样,和观察室里那些碗也一样——党参、黄芪、当归,混着灰白色的沉淀物。配方没有变过。
走廊更深处有一段墙面没有被封进去。墙上钉着几张泛黄的值班表,塑料覆膜已经脆了,边缘卷起来,纸面被潮气闷出大片大片的黄斑。签名的栏位里缺了好几个名字,最后一张值班表的日期停在几十年前的一天。再往后的日期全是空的,没有人再填过。墙角堆着几只纸箱,纸箱已经被潮气泡软了,塌成扁平的几叠。最上面那只纸箱的侧面印着一行标签——“197”,第一个字看不清楚,包浆太厚。末位被人撕掉了,只剩一片撕裂的纸边。
有人在几十年前就把这栋楼封了。在安邦制药厂成立之前,这里已经空了。
沿江公路上,运输车队的轮胎印越来越淡。进了城区之后,柏油路上的车辙交错重叠,柴油的痕迹被无数辆车的轮胎碾过,再也分不出哪些是安邦的车留下的。顾敏蹲在路边,用手掌量了一下最后一段还能辨认的轮胎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公安局。顾敏把背包里的材料全部拿出来——邮电所传真件、货场平面图、伐木营地照片、灰砖楼地下空间的初步勘查记录。她在一张空桌上把这些材料按时间顺序铺开,每铺完一张就用手掌压平一下纸角的卷边,纸和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把湿尸的初检报告和伐木营地那具山民尸体的记录并排放着——两组照片放在一起,裂口的形态、边缘的灰白色坏死、工装布的残片特征,逐条对应。她把灰砖楼地下空约束床的照片放在旁边——约束床的尺寸、束缚带的固定间距、索环内侧的摩擦痕深度,和观察室里的床完全一致。还有地板缝隙里积着的灰白色粉末,和死者身上那一层是同一种东西。
她把这些材料推到对面,说了一句:“安邦最早的受害者不在制药厂——在灰砖楼。那栋楼被封了几十年,但他们没把墙里的东西处理掉。证据全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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