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进入地下空间之后,工程人员没有马上动墙。
先拍照。从不同角度拍了十几张,闪光灯在低矮的走廊里反复亮了几次,每一次都把墙面上那些被铲过的符箓和青黑色的刻符照得雪亮,然后暗下去,留下视网膜上一道短暂的绿色残影。
然后有人用錾子在墙体表面敲了几下,听声音判断墙体的厚度和内部结构。錾子敲在水泥灰浆上的声音和铜印叩墙不同——更散,更脆,没有那种内部有东西在回应的闷响。
敲完之后,带队的点了点头。工程人员开始从墙体两侧同时进行分段移除。
不是暴力凿开。是逐层剥离——先用窄錾沿砖缝把表层水泥灰浆切开,切开一段就用撬棍把整片水泥灰浆层从墙体表面揭下来。水泥灰浆层背面嵌着骨屑和青灰石粉的颗粒,在勘察灯的强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反光,像一层嵌满了碎骨的蛹壳。
然后露出底下的砖层。砖和砖之间的灰缝里填的不是普通水泥,是一层黑灰色的物质,取样员用刮刀刮了一点下来,放在白瓷盘里凑到灯下看了片刻,没有说话,把白瓷盘放进了密封袋。
然后是取砖。从墙体最上端开始,一块一块往外抽。砖被抽出来的时候,砖缝里嵌着的灰白粉末在震动中簌簌往下落,在勘察灯光柱里飘散成一团灰白色的雾,像有人在墙体深处吹了一口气。
第一块砖抽出来之后,墙体内部露出第一道缝隙。勘察灯的光从缝隙里照进去,光束在墙体内部黑暗的空间里切出一道锐利的三角形光区。光区边缘照到一团黑色的轮廓——衣物碎片包裹着某种形态的东西,紧贴着墙体内部的混凝土层,像被时间浇铸在里面的琥珀标本。
第一具。
法医上来之前,没有人说话。带队的只是站在旁边,双手垂着。走廊里只有勘察灯的电流声和取样员在墙角记录的动作声——铅笔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在低矮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墙体内部同时用指甲刮着墙的另一面。
第一具和第二具是最外层,最早被封进去的。
墙体内部的混凝土层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结壳——不是施工遗留的水泥浆皮,是仿制血刻坏死后从皮肤表面渗出的组织液与混凝土中的碱性物质发生反应形成的化学沉积层。取样员用刮刀轻轻碰了一下结壳表面,结壳碎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骨骼。
骨骼完全白骨化,表面附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在勘察灯下泛着一种沉旧的哑光。不是骨骼本身的哑光——是粉末覆盖在骨骼表面之后形成的另一种反光特征,像被石灰水浸泡过的枯枝,表面那层白色不是木头的一部分,是附着在上面的东西。
左腕桡骨远端背面有一个穿刺孔。不是骨折造成的骨缺损——是一个圆形的穿孔,边缘整齐,像是什么东西被直接钉进了骨头里。孔洞边缘的骨面呈现不规则吸收状,表面有细密的凹坑,是仿制血刻植入后排异反应在骨骼层面留下的物理证据——骨头在被异物侵入之后试图愈合,但愈合失败了,孔洞边缘的骨质在反复的炎症刺激下被吸收、再沉积、再吸收,最终形成了这种凹凸不平的形态。
工装布的碎片残留在肋骨下方的位置,和胸骨表面那层灰白色的沉积物粘连在一起。蓝色粗布的颜色已经褪成灰蓝色,布料纤维在几十年的化学沉积和碱性腐蚀下已经严重降解。取样员用镊子轻轻碰了一下,碎片表面就裂开一道新的口子,纤维像干燥的纸浆一样从裂口处散开,落在白色的瓷盘里,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东西了。
从骨骼钙化和工装布降解程度判断,死亡时间最早——墙体还没有完全合拢之前,他们的生命体征已经消失了。
第三具到第五具在中间层,位置比前两具更深,被砖层和混凝土层夹在中间。
骨骼没有白骨化。表面还有软组织干涸后残留的痕迹——皮肤和肌肉脱水后紧贴在骨骼表面,形成一层褐色的、纸一样薄的包膜,像被时间烤干了水分的树叶,叶脉还隐约可见,但叶肉已经全部碎裂了。关节部位的干涸软组织上粘着束缚带尼龙纤维的残留——纤维嵌进了皮肤干涸后的裂纹里,和表皮粘连在一起。取样员用镊子夹住一根纤维轻轻提了一下,纤维没有脱离。它已经和干涸的皮肤组织在几十年的接触中融为一体了,要想取下来只能连同一小片皮肤一起剪断。
第三具的左腕有放射状裂口,和伐木营地那具山民尸体、朝天门那具湿尸、观察室那些受害者的裂口形态完全一致——边缘的皮肤软组织在干涸后向内收缩,裂口变得比原始宽度更宽,露出底下的桡骨和尺骨。裂口边缘的骨骼表面有磨损的痕迹,是仿制血刻从内部爆出时带出的骨屑在裂口边缘反复摩擦留下的擦痕。
第四具的左腕只有注射针痕,没有放射状裂口。针痕的位置在前三具的穿刺孔位置偏上一点,靠近腕管区域,针孔周围的皮肤在干涸后形成了一个细密的皱缩环。他的死亡原因不是急性排异,是药效衰竭或长期饥饿导致的渐进性衰竭——仿制血刻没有杀死他,是墙体把他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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