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重返灰砖楼的时候,是当天傍晚。
阳光已经从原料堆场那侧斜过来了,铁桶和生锈管道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横七竖八地交叠在一起,像一堆被拆散的骨架。灰砖楼的大门还虚掩着——黑斗篷撤退之后,没有人再动过那扇门。门缝里漏出一线日光灯的冷白,和前一晚一样细,一样稳,但光度比昨天暗了一些——不是电压波动,是灯管在上一章那场战斗中被频繁的明暗交替消耗了寿命,有些灯管内部的荧光粉已经烧蚀,发出的光偏冷偏暗。
勘察人员推开铁门的时候,门轴没有发出声音——老周的润滑油还在。日光灯管在走廊里亮着,但有三四根已经不亮了,剩下的几根灯光偏暗,在走廊里形成一种不均匀的照明格局——靠近楼梯口那段亮一些,往墙体截面方向越来越暗,像走廊本身在往深处收窄。
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白色结晶膜,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种接近透明的光泽,像一层刚刚凝结的薄冰被均匀地铺在水泥地面上。结晶膜表面有几处被踩踏过的痕迹——不是新的,是从雾层内部往外撤退时留下的最后几步。鞋印很浅,边缘已经和结晶膜融在一起,像是踩下去之后就没有再抬起来过。取样员蹲下来,用刮刀轻轻碰了一下膜层的边缘,那层透明的东西立刻碎裂了,变成极细的、不规则的鳞片,在灯光下飘散开来。那些鳞片飘落的轨迹不是直直往下掉的——是斜着飘的,像有什么极轻的气流从墙体截面方向往外推着它们,让它们在空中短暂地悬浮了半秒,然后才落定。
弹壳散落在走廊中段的地面上,在结晶膜表面压出几个浅坑。取样员把它们一一捡起来,翻转过来看底部的批号——几枚被火焰熏过的印记模糊,编号被某种磨损覆盖,像是被谁故意磨掉的。碎裂的鞋底橡胶片散落在弹壳附近,断口是脆性断裂的形态,像材料在失去弹性之后被外力直接崩碎的。取样员用镊子夹起一片,翻过来看橡胶底部的防滑纹——纹路还在,但边缘已经模糊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表面蚀去了一层。
墙体截面前方有一个完整的人形凹陷,在灰白粉末层上印得很深,边缘清晰,轮廓完整——从肩部到脚踝,每一处弧度都对应着一个人的身体轮廓。凹陷底部没有脚印。凹陷正上方的墙体表面,粉末层的纹路走向有一个细微的转折——从凹陷边缘往墙体深处微微倾斜,像被什么东西从外往里吸进去时留下的气流痕迹。
勘察人员将取样分类、装袋、编号,记录进灰砖楼物证档案第四册。带队的人在现场记录上写了一句初步判断:疑似化学试剂泄漏导致的人员伤亡——鞋底橡胶脆化特征与朝天门湿尸衣物降解特征一致,弹壳为现场混乱中误发,人形凹陷为防化服被蚀穿后人员倒地形成。安邦制药在这栋楼里留下的化学品足够多,多到公安在现场证据层面只能做出这个指向。那支队伍身上的装备印着安邦的仓库编号,鞋底的磨损程度和安邦厂区内部水泥地面的摩擦特征吻合。没有任何东西指向一个站在墙边的女人。
另一组人员根据顾敏提交的货场观察室描述和制药厂平面图,对制药厂主楼进行逐层清查。
观察室的不锈钢门被撬开。门缝里涌出的气味让第一个进入的刑警往后退了一步——不是腐臭,是灰白粉末混着消毒水在密闭空间里闷了太久之后形成的那种干涩呛人的气味,像打开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柜子,柜子里没有腐烂的东西,只有干燥的、细密的灰尘,和一种说不清是药味还是骨味的闷气。日光灯还亮着——安邦撤走时没有关地下层电源。
约束床上还有人。容器三号在第83章已停止心跳,但身体还在;容器七号的血刻活性在持续下降。除此之外还有几名幸存者——被铐在床架上,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瞳孔对光有极慢的收缩反应。搪瓷碗碗底残留中药渣——党参、黄芪、当归——和灰砖楼地下、伐木营地帐篷、朝天门湿尸体内的沉淀物配方完全一致。
老周跟着公安进了观察室。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看着那些搪瓷碗——和灰砖楼地下空间里一模一样的碗,碗口磕掉瓷的位置几乎一样,碗底中药渣的沉淀纹路没有变过。看着约束床的束缚带——索环内侧的摩擦痕和灰砖楼那批床上的痕迹是同一种凹陷,同一个磨损角度,同一批安邦统购的设备备件。他没有走进去。站在走廊里,背靠墙,两手交握着垂在身前。这个姿势和第三卷唐震从灰砖楼下来时他在值班室门口等唐震的姿势一样——指节上握笔磨出来的老茧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干硬的壳。他看着那些担架从面前经过——没有数,但他记住了每一张脸。
特殊样本处理室的不锈钢门把手上,两个重叠的白手印还在。第一个已干缩出细密的泥裂纹,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层干透的胶水从门把手上剥离。第二个叠上去时,前一个的霜晶被掌心温度融化又重新凝结,两个手印叠成一个更厚、更白的印迹。公安拍照取证。照片编号被记录进物证档案附属卷。白手印留在原处——拍了照,取了样,然后留在那扇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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