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脚踢到什么东西。不是石板——是软的,有轻微的回弹。她蹲下来,伸手去摸——是一只防护靴的鞋底。靴子里还有一只脚。她顺着脚踝往上摸,摸到了前臂中段——手指触到了一道光滑的切口边缘。触感和琉璃壁一样。切口边缘的温度比周围空气低——皮肤表面还残留着体温,但切口边缘没有温度,脱水层里的毛细血管被封闭后不再循环血液,组织在缓慢地降温。她的拇指沿着切口边缘滑了一小段——切口不是完全平直的,在骨间膜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起伏,对应光绕过骨面时留下的弧度变化。刀刃会留下极细微的组织拉扯痕迹,高速弹片会在切口边缘造成不规则的撕裂。这个切口的边缘像被打磨过的玻璃断面——没有任何拉扯,组织在被穿透的瞬间是主动分开的,不是被撕开的。再往上什么都没有。她收回手。切口的位置和方向让她确认——这是第一个人,那个在石柱边上站得最近、手往前伸的人。光从他的指尖穿过,沿着手臂走,在肘关节处对折。现在他的前臂和被切断的上臂已经分离了。
三个人走到阶梯底部。她在黑暗中蹲下来,摸到台阶边缘。台阶边缘被盐霜打磨过的粗糙触感在指尖下很清楚。她往上摸了一级台阶,摸到了边缘处一小块不规则的盐壳碎片——被从石板上抠下来的,压在一张折好的纸上。她摸到盐壳碎片边缘有一半是自然风化形成的圆钝边缘,另一半是新鲜的断口——断口面粗糙,盐晶的断面在指尖下能摸到颗粒状的结晶纹理。不是被碾碎的,是被人从一块更大的盐壳上抠下来的。碎片压住纸角的方式是歪的——不平的那一面朝上,平的那一面压住纸角。放碎片的人试过不平的那面朝下,压不住,纸角翘起来,然后翻了一个面重新压。不是随手放的,是调整过的。
她把日志从盐壳下抽出来。纸面在雾中受潮后变得柔软,折痕处的纤维已经有些松散。她没法打开看——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日志塞进防护服内侧口袋。
“先收着。”她说。
她站起来要往上走时,手摸到阶梯最下面几阶的石板上有一道折痕——盐层被上一个人踩过之后还没有完全干透,表面保留了鞋底轮廓的纹理,边缘微微上翘。她描完脚掌形状之后没有立即站起来。她往上摸了两级台阶,又摸到了折痕——脚掌形状和前一个不同。同一个人上楼梯时脚掌落在台阶上的位置和角度是稳定的。她摸到的三组折痕里,有一组步幅极短——这个人每一步都踩在同一级台阶上,先上一只脚,另一只脚再跟上来,然后才上下一级。另外两组步幅长,一步跨一级,偶尔跨两级。步幅短的折痕最深,体重最大。从踩压的力度和步幅判断,不是推床的人——推床的人步幅会被约束床限制。是前队中一个还在的人。折痕里没有盐霜粉末——是刚踩的。前队通过阶梯的时间距现在不超过片刻。
“三个人。上面。”
顾敏在阶梯顶端停住。傩没有跟上来。她回头往黑暗中看——什么都看不见,雾的密度在下降。不是突然的,是很缓慢的,空气里的湿润感在逐步消退。她听到了傩的脚步声——比平时重了一点,踩在石阶上的声音不再那么轻。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
张玄灵从她身边侧身往下走,走过去之后停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背湿了。不是雾。”
他在黑暗中摸到了他背部的防护服——湿的不是雾,是另一层更温热的液体正从织物纤维内渗出来。他拉下他后背的拉链,在黑暗中用手指贴了一下那层皮肤。撑开面罩边缘时里面蒸出一股带腥味的热气,混着盐屑和血丝从下颌线往下淌,但他没有松手。他背部的皮肤上那些被封了两千年的血刻纹路重新在皮下浮现。不是红肿,不是渗血——是皮下的那张被封住的刻印在由内向外交替翻涌的时候已经压不住了,溢出的液体沿着纹路的沟槽渗出来,顺着脊柱两侧往下淌,被防护服内衬的棉质层吸收,在布料上晕开大片深色的湿痕。
张玄灵的手在黑暗中停了一下。他记得那个图案——不是见过傩的,是他祖父留下来的铜印旧拓本上有一模一样的纹路走向。拓本边缘已经焦了,但中央那几条主线还在。他小时候用手指沿着拓本上的纹路描过——祖父说,这是张家的印样,从商周传下来的,每一代持印人都要在拓本上留下自己的纹路补刻。他描到过拓本上一条纹路触感的中断——纹路在某处突然变浅,笔触由两侧向中间收拢形成环状,然后断开了。祖父指着那道中断的纹路说:不可过此线。现在他看到那人背上的血刻纹路沿着脊柱两侧往上蔓延,终点还在肩胛骨以下——但中心位置的纹路已经在灯光下黑得发亮。那个位置和他小时候在拓本上摸到的那道中断纹路的位置是同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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