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冯队长从帐篷里掀开帘子走出来,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秦岸原本靠在木桩上,看见她出来,整个人几乎是瞬间站直了,几步走到她面前,声音沙哑而急促:“冯队长,程曦怎么样了。”
冯队长抬起头,这才看清秦岸的脸色。
他的嘴唇已经没什么血色了,额头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整张脸因为失血和长时间淋雨而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但他的眼睛还是沉沉的,死死地盯着她。
她赶紧说:“秦团长,你放心,程曦已经脱离危险了。腰侧是软组织挫伤,没有骨折,失温也控制住了。”
秦岸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忽然,眼前晃了一下,他抬手按住旁边的帐篷柱子,稳了稳身形。
小张立刻冲上来扶住他的胳膊,声音都急得劈了:“团长!嫂子没事了!你的伤赶紧处理一下吧!冯队长你看他肩膀上,流了好多血!”
冯队长顺着小张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秦岸的作训服已经被血水和雨水浸得颜色发黑。
她的脸色也变了,立刻上前一步扶住秦岸另一只胳膊:“秦团长,你这伤口必须马上处理。失血太多了,再拖下去会休克的。快进帐篷,我亲自给你清创。”
秦岸还想说什么,冯队长已经不由分说地架着他往旁边的帐篷走了,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朝身后的卫生员喊:“把清创包和止血药拿来,快!”
几个卫生员手忙脚乱地把秦岸按在行军床上,剪开作训服,露出肩后那处崩开的旧伤。
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外翻,还在往外渗血。
冯队长拿着清创包蹲在他身后,镊子夹着碘伏棉球探进伤口时,旁边的卫生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秦岸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包扎完毕,冯队长叮嘱他必须卧床休息,三连副连长和小张一左一右把他按在行军床上。
可秦岸躺了不到十分钟就坐起来了,掀开帐篷帘子就往程曦那边走。
程曦的帐篷里很安静。
马灯挂在挂钩上,火苗轻轻晃着。
程曦安安静静地躺在行军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嘴唇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
她睡得并不沉,眉头微微蹙着,不知道是不是伤口还在疼。
秦岸在床边的木箱上坐下来。
他不敢坐实了,只沾了半个箱角,怕动静大了吵醒她。
他想起第一次在海市见到她的样子。
那时候他十几岁,跟爷爷去参加一个宴会,无聊得站在角落里数窗框。
然后他看见她坐在花园里荡秋千,碎花裙子,白布鞋,笑得眼睛弯弯的。
旁边有个穿西装的少年替她剥橘子,她接过去的时候笑了一下。
他觉得这个女孩是他见过最扎眼的人,像一簇猝不及防的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后来她来家属院随军,每一次都让他意外。
她看起来娇弱,上个旱厕都能吐半天,烧个粥差点把厨房点了。
可她敢从人贩子手里救孩子,刀子抵在脖子上都不怕;会针灸,几根银针就能把师长孙子从鬼门关拉回来;懂洋文,法文电报译得比情报科的干事还快。
他每一次都觉得已经看到了她的底,她又能翻出新的本事来。
方才在泥洞里找到她的时候,她靠在那根断梁旁边,浑身是泥,额头上有血,整个人冷得像一块冰。
他蹲下去摸她的脉搏,指尖按在她冰凉的皮肤上,自己的心跳几乎停了。
他从来不信鬼神,但在那一刻,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神明都求了一遍。
求她没事,求她能醒过来,求她再叫一次他的名字。
还好。
她没事。
她就在这里,呼吸平稳。
而程曦眉头蹙得更紧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迷雾里。
雾很厚,什么都看不见。
忽然,雾慢慢散开,她看见了一扇熟悉的门,是她前世那个家的门。
她推开门,屋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妈妈端着砂锅从厨房里走出来,满屋子的甘甜香气。
妈妈抬头看见她,笑着说囡囡回来了,把手洗了,准备吃饭。
爸爸把报纸放下,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问她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她。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先掉下来了。
她想说她在八零年代过得很辛苦,连旱厕都不会用,烧个粥差点把厨房点了;想说大院里那些嫂子一开始都等着看她笑话,她花了好久才让她们接受自己;想说她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一开始连接都不去接她,却在她的生活里悄无声息地填满了所有细节,给她砌厕所,给她送饭,在她被所有人质疑时站在她面前说“她是我媳妇”;想说今天她差点死了,那个人冒着雨来找她,背着她在泥地里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肩上的旧伤崩开了也不肯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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