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一梦的天亮得很快,那道裂缝越来越大,
金光从穹顶倾泻而下,将整座省亲别墅、石桥假山全都浸泡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之中。
君澜牵着茶灵的手跨过了那道朱漆小门,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金光骤然收拢,有极细极细的光线从门缝里露出来,然后也熄灭了。
她们先是到了杜府门前。
杜府门前石狮子脖子上还系着白布,白布被露水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
通报之后,杜五娘迎了出来,看见二人一喜,继而领着二人去拜见了杜茂源。
茶灵将一只碧玉镯子放到杜茂源面前,说:“这是杜若的遗物,现在物归原主。”
然后和杜五娘告别。
从杜府出来,她们去了皇宫……
皇宫里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赵府。
赵崇安正歪在椅子上喝参汤。
他的腿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走路时还有些跛,得拄一根拐杖。
丫鬟将消息告诉他时,他一口参汤呛进了气管里,咳得天翻地覆,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陛下要娶杜五娘?”赵崇安的声音在发抖。
丫鬟不敢抬头,只敢点头。
赵崇安的脸瞬间一阵青红皂白乱炖。
皇帝怎么可能突然要去娶杜五娘……那他就不能娶杜五娘做续弦了。
杜五娘怎么就交上这样的好运了?
……
石头山上那株枯死的茶树前,
君澜蹲下身,
从袖中取出神瑛侍者给她的那只碧绿色的小瓶,拔开塞子…
一滴灵河水凝结的露珠顺着瓶口滑落,滴在茶树龟裂的根部。
那一瞬间,整座山峰安静极了,连风都停了下来,云层凝固在半空中,虫鸣鸟叫全部消失,
只剩下那一滴水渗入干裂泥土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像春冰初融,又像枯叶落地。
茶树的根部微微颤了一下,
君澜闭上眼睛,指尖拧起一点温润的银白色光芒,顺着树皮的纹理向深处蔓延,
将那滴灵河水的力量引导向树心最深处……
此刻,在茶树最深处的缝隙,有什么东西轻轻微弱地搏动了一下,
像一颗沉睡了很久的心,终于醒来。
君澜一喜。
她睁开眼睛,看见茶树的枝头伸出了一粒米粒大小的嫩芽,很小很小,像一颗被精心收起来的绿宝石,安静地立在那里。
“它会慢慢长起来的。”
练蓝元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君澜站起身,点了点头:“我知道。”
君澜放眼看向山坡下的那片茶林。
满山的茶树层层叠叠,像绿浪一样起伏,在晨光中泛着油润的光。
茶林之间,一个穿着石青色圆领袍的身影正蹲在一株茶树旁,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些嫩绿的叶片。
还是顶着樊义山皮囊的茶灵。
练蓝元君顺着君澜的目光看过去,笑了:“她倒是喜欢那片茶林。”
“那是她的同类。”君澜说。
练蓝元君不再说话,两个人并肩站在山顶,
看着山坡下那个身影。
晨光镀上一层浅金,像一幅画。
风又吹起来了,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海水的咸腥,
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一声一声空旷而遥远。
君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道暗红色的天罚烙印还在,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热。
从前,她觉得那是耻辱和枷锁,是压在她肩上的重负。
但此刻,那道烙印的温度却给了她一种踏实的感觉。
茶灵从山坡上跑回来了,顶着一头草屑,看起来像个野孩子:“上仙,那边有一株茶树的叶子在发光,我看见了!”
君澜笑道:“那是灵河水浇灌的余泽。你从前也有过那样的时候。”
茶灵跑到那棵枯树跟前,将手伸向那株枯茶的根部。
她的灵力顺着那株枯茶的根脉,一点一点渗入地底,和灵河水滋养生发出的微光相遇。
她知道那株枯茶活过来了。
她站起身,认真地看着君澜:“上仙,接下来,你还去渡灵吗?”
君澜想了想:“渡。”
“那我能跟你一起吗?”
“你得回那株茶树上去。”
君澜道。
茶灵看着君澜,心头有些失落。
她知道,她们之间分别的时候到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相见。”茶灵问。
君澜没法给出答案。
……
长安城里,武宗正在紫宸殿批阅奏折,杜五娘身着妃子的服饰,站在武宗身旁为他研磨……
洛阳的履道里,令狐曲正在翻看一本泛黄的诗集,素素端着茶盘从廊下走过……
赵崇安跪在杜府门口,磕头认错。
李采薇在相府后院里对着一只空鸟笼发呆。
樊义山凭空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
山中不知岁月长。
几日后,石头山上,那株枯茶的第一片新叶在一个清晨悄然舒展,
嫩绿的叶片带着露水,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像一枚被妥善收藏了很久很久的心意,终于被小心翼翼地还给了这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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