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澜握着红玉扇的手猛地收紧,丹炉摇晃得越来越剧烈,炉盖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得哐哐作响,缝隙间溢出一缕缕金红色的光芒。
那光芒炙热而爆裂,带着一股子不驯服的野性。
“别闹了。”
君澜低声喝道,拿起红玉扇朝炉膛方向连扇了几下。
几道温热的火风没入炉膛,丹炉的摇晃变本加厉。
炉盖“砰”的一声弹开一条缝,一只毛茸茸的手从缝里伸了出来。
那手,指节粗大,手臂上的毛已被炉火燎得焦黄卷曲。
那只手在炉沿上抓了一把,没抓住,滑了下去,随即又伸了出来,五根手指扣住炉盖边缘一拉,“咔啦”一声,炉盖被整个掀飞,砸在丹房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道身影从炉膛里翻了出来,落地瞬间在地面打了个滚,然后单膝跪地,抬起头来。
君澜看清那东西的模样,不由倒吸一口气。
那是一只猴子,浑身毛发被丹火燎得焦一块秃一块,瞪着一双眼睛红彤彤盯着她。
他穿着一件已辨不出颜色的破旧衣衫,腰间的虎皮裙被烧得只剩巴掌大小的一片,露出底下同样被燎得斑驳的皮毛。
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烙印,不是后天烙上去的,倒像是天生就有的印记,在丹火的映照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你是谁?”君澜的声音尽力云淡风轻,但握着扇子的手心已出了一层薄汗。
那猴子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在她手中的红玉扇上停了停,然后咧嘴笑了。
那笑容明明该是狰狞的模样,偏生透出一股子天真烂漫来。
“俺老孙还想问你是谁呢?你守着这炉子,是那老倌派来的?”
君澜心里飞快转着念头,老君出远门之前并未提过这炉子里关着活物。
看这猴子的样子,已经在炉中待了有些时日,毛皮被烧焦又长出新毛,层层叠叠的疤痕证明他至少待了不是一日两日。
“你是老君炼的丹,还是被老君关进来的?”
猴子搂着被丹火燎得焦黑的胳膊,呲牙咧嘴吸了一口冷气,但嘴上的劲儿一点没松:
“那老倌?他也配炼俺老孙?是他把俺老孙骗进来关着的,说什么‘送你一场造化’,结果一关就是七七四十九天!四十九天,俺老孙的猴毛都快被烧光了!”
他的语气起初愤愤,说到最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得意,仿佛四十九天的丹火煎熬反而让他得了天大好处。
君澜这才仔细打量他,虽然毛皮枯焦、衣衫破烂,但这猴子周身确实涌动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股气息滚烫而澎湃,像是一座被硬生生压进小小躯壳里的火山,随时可能喷发。
他额头上那道暗金色烙印在丹房暖光中跳动,让周围空气随着跳动而扭曲。
“你在这炉子里炼了四十九天,如今出来了,可有什么打算?”
猴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自然随意,仿佛刚从一场好觉中醒来,浑身上下透着天不怕地不怕的舒展:“打算?俺老孙的打算多了去了。”
他掰着手指数道:“第一,先去找那老倌儿算账,他骗俺老孙这笔账得好好算算; 第二,回俺的花果山看看俺的那些猴子猴孙们; 第三……”
他忽然顿住,歪着头看君澜,目光里多了一丝好奇:“你倒是不怕俺老孙。”
君澜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有些想笑:“我为什么要怕你?你从炉子里出来,浑身是伤,连件完整的衣裳都没有,我手里还拿着扇子,你要是敢乱来,我再把你扇回炉里去。”
猴子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直拍大腿:“有趣,有趣!你是第一个敢对俺老孙说这种话的。那老倌儿见了俺老孙都躲着走,你倒好,要把俺老孙扇回炉里去!”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用爪子挠了挠后脑勺,目光落在君澜手中的红玉扇上:“这扇子不错,给俺老孙玩玩呗?”
君澜将扇子往身后一藏:“这是老君的东西,我还要替他看炉子。”
“老君,老君,你一口一个老君,你跟那老倌儿什么关系?”猴子语气忽然认真起来,眼睛里的火光也亮了亮,“你可别是那老倌的徒弟吧?”
“不是徒弟。”君澜道,“但他待我极好……”
猴子眯起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话里的真假。
片刻后又咧嘴笑了:“那正好,俺老孙也不为难你。你告诉那老倌儿,等他回来,俺老孙会来找他的。”
说完,他转身朝殿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君澜:“你叫什么名字?”
“君澜。”
“君澜……”猴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听的名字,俺老孙记住你了!”
他的声音消失在殿门口,君澜听见飞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跑,然后是一串银铃被碰乱的声响,接着便安静下来。
丹房里又恢复了静谧,只剩丹炉中残余的灵火仍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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