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君澜装傻道。
“猴子。”老君倒是直接。
君澜撑着身子站起来,还未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有人撞开了殿门,是重华。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发白:
“老君,不好了!天君那边来人了,说在巡天镜里看见一道金红色的光从您这丹房里冲出来,直奔下界去了!天君震怒,说您私自让妖猴跑了,让您即刻去凌霄殿解释清楚!”
老君听完,脸上波澜不兴,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他走进丹房,将竹篮放在案上,回头看君澜:“你放走的?”
君澜心里一沉,她似乎掉进了老君的算计里。
“老君,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君澜问。
老君没有回答,他走到丹炉前,蹲下身,伸手在炉膛底部摸了摸。
指尖触到炉底的瞬间,丹炉的灵火猛地跳跃了一下。
他从炉底摸出一样东西,是一粒米粒大小的金色光点,在他掌心里微微跳动,像一颗即将消散的星子。
他仔细看了一眼,将那粒光点收入袖中,站起身面对君澜:“我是故意的。”
重华站在门口看看老君,又看看君澜,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困惑。
老君转过身朝殿外走去,经过君澜身边时微微停顿了一下:“他跑不了多远。巡天镜虽然看见他往下界去了,但他身上带着那炉灵火的印记,走到哪里都能找到。你先歇着,我去凌霄殿一趟。”
君澜看着他消失在飞廊尽头,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好像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老君对她是真心的好,是善意,还是虚伪?
老君从凌霄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仙界的天空没有太阳,天光是从穹顶那整块温润的玉面里渗出来的,当那光芒暗下去便是夜。
君澜不知道夜来得这样快,只听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有许多人——
甲胄碰撞的铿锵声,靴子整齐踩在飞廊上的闷响,还有长枪尾端顿地时发出的沉闷笃声。
她转过身,看见一队天兵已经站在了门口。
为首的将领金甲银盔,面容冷硬,正是南天门外那位甲寅将军。
他站在门槛外,没有跨进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君澜上仙,天君有旨!”
君澜站在原地没有跪。
甲寅将军没有等她跪,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念道:
“兹有君澜私纵妖猴孙悟空逃离丹炉,致使天界重犯逃脱,危及三界安宁,着即收押天牢,听候发落!”
他将绢帛重新卷好,侧身让开半步,身后的天兵鱼贯而入。
君澜看着那卷明黄绢帛,忽然很想笑。
她刚刚回到天界不到一日,连渡灵院的门槛都没来得及再跨进去,就又被押去了天牢。
上一次离开天庭,是三百年前被贬下界,做了三百年的渡灵人。
三百年来,她渡了无数亡魂,安抚了无数精怪,化解了无数执念,才换来这一身仙籍复原、功德圆满的光景。
可这光景竟只持续了不到一日……
甲寅将军看了她一眼。
他记得三百年前,他亲眼看着她被打入凡尘的。
那时的君澜跪在南天门外,白衣上全是血,额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手里攥着一枚已经碎裂的渡灵玉册。
她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等天将把她押走。
数百年来,甲寅将军守了无数次南天门,见过无数次被贬的仙人,哭的、骂的、疯的、求的,各式各样的都有,唯独君澜什么声音都没有,不哭不闹。
此刻她站在丹房中央,炉火在她背后跳动,将她月白色的衣裙映得暖融融的琥珀色。她的表情和三百年前一样安静,没有辩解,没有愤怒,甚至连惊讶都没有,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早已料到会如此的平静。
甲寅将军开口:“走吧。”
君澜没有看那队天兵,她的目光落在丹房角落那个蒲团上。蒲团上还留着一根金黄色的猴毛,被炉火的余温烘得微微卷曲,在暗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她认出了那根毛是孙悟空睡着时从身上蹭下来的,当时没有在意,现在看见了,却觉得那根毛像一只小小的手,将她摁在了这场浑水里。
她收回目光,朝着门口走去。
经过甲寅将军身边时,她听见他低声说道:“你本不该回来的……”
君澜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疑惑地侧脸看着甲寅将军,
甲寅将军却没有看她,目光笔直地落在前方,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说过,但他的那句话已经像一根针扎进了君澜的心口。
她继续往前走,被天兵簇拥着,穿过长长的飞廊,经过一座座殿宇,经过观云台,经过琼花林……
云光在她脚下流转,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青玉地面上……
不知为何,有一种淡淡的忧伤。
天牢在天界的最底层,穿过九重云阶往下走,越往下,云层越稀薄,空气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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