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永安八年秋,成记又有商队自襄阳北上,经邓州、商州,取蓝田道入京。途中曾载过一名中年男子。那人不肯多言,只说要往长安递话。商队中人见他像军伍出身,走路微跛,肩背似受过重伤,便记了一笔。妾身不敢妄断,只将旧闻附于纸末。若于沈娘子有用,可遣人问成记。若无用,便当妾身多言。”
残兵南行。
老兵西去。
沈韫低声道:“殷亮。”
殷亮已经提笔。
沈韫将手中的信递给他“记下来。”
崔嬷嬷看向箱中衣物:“娘子,这礼……”
沈韫道:“收。她不是拿礼买我照看严稚,她知道长安是什么地方。”
偏厅里,严稚已经看完了信。
梁睿坐在旁边,没有偷看,只安静陪着。
严稚的眼睛很红,信纸被他握得有些皱。他看完最后一行时,终于没忍住,把脸低下去。
梁睿小声道:“你母亲骂你了吗?”
严稚摇头。
“那怎么哭?”
严稚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她说,我若怕,就给他们回信。她说,她从前也怕过,不丢人。”
梁睿不知道该怎么接。
过了片刻,他道:“那你可以写。”
严稚点点头:“我想写。”
梁睿道:“那我陪你写。”
春芜又看向那只小盒:“娘子,这些首饰又放哪里?”
沈韫看了一眼:“收进内室。”
春芜犹豫:“娘子不试试吗?”
沈韫本想说不必,崔嬷嬷却道:“严夫人远道送来,娘子总该知道合不合适。若不合适,也好回信说明。”
沈韫沉默片刻:“只试一支簪。”
春芜取出那支青玉银杏叶簪,替沈韫重新挽发,将玉簪插进去。
沈韫孝期一直一身白,头上也只剩一根白色软绦带。如今一支青玉素簪插在发间,并不夺孝服之色,却让她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光。
春芜插好簪,下意识要去取镜。
手伸到妆奁前,却又停住了,自沈恪死后,沈韫身边所有能照见人影的东西便都被撤了,铜镜、妆镜,连洗漱用的水盆也不许盛得太满。
从前在襄州,人人见了他们兄妹,总要笑一句“山南双璧果然是一张脸”。
沈恪死了,沈韫再也不敢照镜子。
她怕一抬头,看见的不是自己。
春芜的手僵在那里,连呼吸都轻了些。
沈韫没有看她,只像什么也没察觉,低声问:“很奇怪吗?”
春芜立刻摇头,声音却比平日软了许多:“不奇怪。很好看。”
“这是我母亲最喜欢的玉色。”严稚看着那支簪,眼睛微微亮了,“她送给沈大人,是真的喜欢沈大人。”
沈韫道:“回信时,我会谢她。”
她没有立刻取下那支簪,而是戴着它,给严夫人口述回信。
“严夫人惠书及礼,沈韫已收。衣饰虽素,仍觉郑重。夫人言衣饰亦为甲胄,沈韫受教,不敢辞。严稚在京,课业尚稳,近日能与梁睿同行,也能开口说些心中之事。夫人所言国子监代收家书之苦,沈韫亦知。日后严稚家书,若有人欲代收,可由山南东道进奏院代为问章程。成记商号旧闻,只查商号,不惊夫人。”
半个时辰后,魏王李慎之看完进奏院送来的纸条,又递给卢令仪。
卢令仪读到严夫人曾为质于京,微微挑眉:“这倒是意外。”
魏王道:“诸道质子里,藏着许多旧事。”
“女子为质更是如此。”卢令仪道,“她们都是各家仔细教养的长女,回到地方后,多半嫁人、掌家、入内宅,也有不少做女官。”
魏王:“成记要查。”
陆观棋道:“臣去查?”
魏王道:“你不合适。”
卢令仪道:“成记是兴元府商号,王府的人直接去,山南西道未必安心。”
魏王想了想:“让裴蘅去。他债主多,商号里也有熟人。查商队旧闻,他比王府护卫合适。”
卢令仪笑了一下:“裴世子被罚写三篇,总该做点正事抵债。”
同一夜,宫中也有进展。
蒋孚被关在内侍省一处偏室。
他年近四十,面容清瘦,一双手保养得很好,是常年握笔不握刀的人。被带来时,他并不慌,只问了一句:“可是圣人要问旧账?”
没人答他。
蒋孚便不再问,能在程元振府上活下来,又转入元衡门下,他自然知道,内侍省悄悄拿他,不会是为小事。
高成走了进来。
蒋孚起身行礼:“高内侍。”
高成让人把一份抄件放到他面前:“永安七年三月初六,江陵漕粮至邓州外……”
蒋孚的笑意一点一点淡去。
高成道:“蒋先生,圣人想问问你,公意是谁的意?”
蒋孚没有答。
高成又放下一份,那是蒋孚自己回江淮转运判官赵明则的信。
“粮船不必失,失人在先,折损在后,账自可归山南东道。”
蒋孚垂眼看着那几行字,许久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旧字竟还在。”
高成道:“是啊。人会死,字有时命长。”
蒋孚抬头。
“高内侍想让我说什么?”
高成淡淡道:“圣人要知道,当年你替谁写。”
蒋孚没有说话。
高成也不急。
“蒋先生慢慢想。圣人有耐心。”
皇帝开始有耐心,许多人便要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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