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芷柔坐在织凳上,一动不动。
布面上什么也看不见。
她把煤油灯端起来,从侧面照过去。光透过丝线,两朵莲花从布面里浮上来。花瓣一层压一层,莲茎相缠,经纬之间藏着看不见的暗纹。
收了光,布面又恢复素白。
门被推开。
宋止戈站在门口。他没说话,看着她坐在那里,背脊微弓,右手搁在膝盖上没抬。
“织完了?”
“嗯。”
宋止戈走进来。他弯腰看布面。什么也没看到。
“灯。”徐芷柔说。
宋止戈把煤油灯举起来,斜了个角度。两朵莲花在布面上显现。他看了五秒。
“这就是暗花?”
“对。”
宋止戈把灯放下。布面又变成一片素白。他来回晃了两次灯。花现,花灭,花现,花灭。
“有意思。”他说,“跟隐形墨水似的。”
徐芷柔白了他一眼。“你拿一千多年的织造术跟隐形墨水比。”
“我就打个比方。”
老织机嘎吱响了一声。
【隐形墨水?侮辱谁呢。我身上这块布,比你那些化学药水值钱一万倍。】
徐芷柔没翻译。她从织凳上站起来,腿麻了半边,扶着机架缓了缓。
宋止戈伸手扶她胳膊。
“几点了?”
“凌晨一点十二分。”
“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两点。”
徐芷柔算了一下。还有三十多个小时。够睡一觉,够把布从机子上取下来,够检查一遍。
“布不能现在取。”她松开机架,活动脚踝,“要在机子上绷着,等到上飞机前再剪。丝线松了以后会回缩,提前取下来,到东京变形就废了。”
宋止戈没意见。
“走。睡觉。”
徐芷柔看了一眼织机上的布。白色的,薄得能看见后面的木架。
老织机低声哼了一句。
【去睡。我看着。跑不了。】
徐芷柔转身跟宋止戈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煤油灯还亮着。织机的影子打在墙上,很大,很安静。
门关上了。
第二天中午,所有人在仓库里集合。
沈从周带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装徐芷柔和林跃的东西,一个装工具——梭子、顶针、备用丝线、竹露水。
“织机呢?”林跃问。
“前天已经走海运了。”沈从周看了眼手表,“现在应该到横滨港了。我的人在那边接。”
徐芷柔蹲在织机前,检查布面最后一遍。
五百二十一排。每一排的经纬浮沉她都用手指摸过去。没有断丝,没有跳线,没有松紧不匀的地方。
“可以剪了。”
她拿起剪刀,从卷布轴上方把布剪下来。
布离开织机的那一刻,老织机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轻了。】
徐芷柔把布平铺在干净的棉纸上,卷起来,外面再包一层油纸。
“这个我自己带。”她把卷好的布放进一个硬壳的皮箱里,“不托运。”
宋止戈在旁边整理枪套。
“枪带不过去。”沈从周说。
“我知道。”宋止戈把枪从套里退出来,放在桌上,“老陈在东京有人。”
沈从周没问是什么人。有些事不该他知道。
下午,徐芷柔把右手的医用胶带换了一次。水泡破了,下面是粉色的嫩皮。还疼,但比昨天好。
她把顶针重新套上去试了试。
能用。
林跃在角落里整理备用丝线。他把丝线分成三小捆,每捆用油纸单独包好。
“当家,备用丝线带多少?”
“全带。”
“万一在东京——”
“不会有万一。”徐芷柔打断他,“但多带不压手。”
林跃把丝线全塞进行李箱的夹层里。
傍晚,沈从周去买了晚饭回来。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锅白米饭。比之前那些凑合的馄饨和葱油饼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最后一顿在上海吃。”沈从周把饭菜摆好,“明天飞机上只有航空餐。”
四个人围着木桌吃饭。
徐芷柔吃了两块排骨,放下筷子看宋止戈。
“你到东京以后住哪?”
“老陈安排了。”宋止戈啃着排骨,“离展馆三条街。”
“你进不了展厅。”
“我说了,我在外面等。”
徐芷柔夹了一筷子青菜。
“展厅里面,沈子墨会在。”
桌上安静了一拍。
沈从周放下筷子。“我叔那边,我已经——”
“你控制不了他。”徐芷柔看着沈从周,“三井既然让他做缝合,就不会让你的人靠近他。到了东京,他是三井的人。”
沈从周的下颌绷了一下。
“那我——”
“你也进不去。”徐芷柔把青菜吃了,“东馆一层是三井的地盘。我在西馆二层。中间隔着一个庭院。各织各的,各展各的。”
“评委呢?”林跃问。
“评委会两边都看。”徐芷柔说,“但三井的展位人流量大。他只要把东西摆出来,媒体先拍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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