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穿这件?”
徐芷柔低头看了看自己——藏青外套,袖口放长,里面是件白衬衫,干净,没多余的。
“怎么了?”
沈从周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点。“没什么,我以为你会穿正式点。”
“去他家,不是去谈判桌。穿太正式,他觉得你摆阵仗。”
沈从周不说话了。
车停在那扇黑漆大门前,沈从周先下了车。
徐芷柔坐在车里没动。右手放在膝盖上,中指屈了一下,伸了一下。不疼,不酸。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进门,上楼,还是那间屋子。
沈德厚坐在太师椅上,跟上回一样,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不一样的是,他面前摆了一台织机。
不大,桌式的,经线已经拉好了,白色生丝,细,透光。
徐芷柔的目光落在那台机上,停了一秒。
不是老机。新的,工厂出的,但经线材料不错,是好丝。
沈德厚没有寒暄,抬了抬下巴。“坐。”
徐芷柔没坐到上次那把椅子上。她走到织机前面,把凳子拉出来,坐下了。
沈德厚看着她这个动作,眼皮动了一下。
“不用我说,你就知道坐哪。”
“您摆了机在这里,不是让我看的。”
沈德厚哼了一声,没否认。
徐芷柔把外套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手腕。右手搭上经线,指腹贴着丝面,先没动。
“织什么,您定。”
沈德厚盯着她的手。
“绞经。”
徐芷柔没追问哪种绞经。她的手指落到第六个点,力道压下去,往左带。
第一根线走了。
屋里没有声音。沈从周坐在侧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第二根线跟上,力道递减,位置往内收。
第三根——收口。
五分力,往里扣半分。
过了。
三根线绞在一起,左旋纹路从根部贯穿到尾。
沈德厚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了。
他没说话,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目光死盯着那三根线的收口处。
徐芷柔没停。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二组,过了。
第七根。第八根。
第九根。
她的中指搭上去,力道压到五分,往左——
过了。
九根线,三组,左旋绞经,一气呵成。收口处紧贴着,纹路完整,没有一丝松动。
徐芷柔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她没看沈德厚,看着那九根线。
屋里安静了很久。
沈德厚靠回椅背上。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头在敲,一下,两下,第三下停了。
“谁教你的?”
“没人教。”
“没人教,你怎么会左旋。”
徐芷柔转过头看他。“我妈的织机还在。一百二十年的老机子,什么都记得。”
沈德厚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盯着徐芷柔的脸看了好几秒,像是在找什么。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苏兰走的时候,十六岁,左旋绞经只能走两组。”
徐芷柔没接话。
沈德厚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你比她强。”
他站起来了。六十八岁的人,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走到屋子角落一个柜子前面,弯腰,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
灰色的,旧了,边上磨得起毛。
他把布包放到桌上,推到徐芷柔面前。
“拿走。”
徐芷柔看着那个布包,没马上伸手。
“条件呢?”
“上次说的那些,不变。不转让,不出售,书面承诺给我一份。”沈德厚站在桌边,低头看着她,“还有一条。”
“您说。”
“每年清明,你来一趟,让我看看布。”
徐芷柔愣了一下。
沈德厚转过身去,走回太师椅坐下。
“走吧。”
出了院子,沈从周的手又在抖。他开了车门,坐进去,两手放在方向盘上,缓了好几秒。
“他就这么给了?”
徐芷柔把布包放在膝上,手掌覆在上面。
“给了。”
“我以为至少还得磨两天。”
“他看见左旋绞经的时候就决定了。后面那些话是给自己找台阶。”
沈从周发动车子,开出巷子。
“每年清明去一趟,这条件不重。”
“不重。”徐芷柔把布包打开一个角,里面是折叠整齐的纸页,发黄,厚,手绘的线条密麻。
她又合上了。
车开到半路,她拿出手机,给宋止戈发了条消息。
“拿到了。”
三秒,回了。
“几点到?”
“二十分钟。”
没有多余的话。
---
车停在巷口,宋止戈站在那里。
不知道等了多久,手里那本书翻到最后几页,折角都折了好几个。
徐芷柔下车,手里拎着布包。
宋止戈看了一眼布包,又看她的脸。
“顺利?”
“顺利。”
他把手里的书收进口袋,转身跟她往工坊走。两个人走在巷子里,脚步声一前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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