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不熟有什么关系,你是苏梵,就够资格啰。”
邓可珈看着苏梵鼻梁上架着的墨镜,心头百般滋味,又佯作轻松说:
“宴席玩来玩去都是那些花样,没什么新鲜的,这次我帮你拒绝了先。”
“不用。”苏梵干脆道,“我去。”
住院的日子太闷,像困在回南天的笼屋里,墙壁渗着阴冷潮湿的水珠,空气黏稠拧不出个干字。
她需要一点热闹,把自己从死气沉沉的虚无泥淖中打捞出去。
*
用过晚餐。
酒足饭饱的苏小姐坐在轮椅,要去花园闲逛。
夜风习习,莉娜取出喀什米尔软毯,轻柔覆在苏梵膝上,又细致地把毯角掖进轮椅扶手内侧,才推着轮椅出门。
电梯直抵一楼。
医院花园造景雅致,小径两侧成排栽植着枝桠交横的乐昌含笑。
地面铺着细白石砾,轮椅碾过,窸窸窣窣作响,像踩在晒干的贝壳上。
莉娜温声细语:“苏小姐,花园有些石板路,轮椅可能会有点颠,我慢点推,您不舒服就告诉我。”
天色擦黑,霓虹灯模糊了整座医院的轮廓,风裹着春夜的凉意,吹得头发翻飞。
苏梵‘嗯’了声,拂开吹到面颊的发丝,“傅明庭什么时候来?”
“先生平时行程排得满,来医院没有固定的时间。”莉娜字斟句酌。
苏梵说:“我就是问问,他的礼物还在我行李箱,太占地方。”
莉娜看着轮椅轱辘压过落叶,识趣地把那句‘要请先生过来吗’咽了回去。
轮椅经过花圃,白兰花开至荼蘼,幽香混着泥土的潮润和海风的咸凉,萦绕着鼻翼。
玉屑似的花瓣儿飘飘扬扬落在苏梵头发。
莉娜轻轻替她拈去,“苏小姐,您知道盲人怎么分辨白兰和鸡蛋花吗?”
“靠闻?”苏梵侧头。
“对。白兰花的香往鼻子里钻,鸡蛋花的香往脸上扑。”莉娜推得稳,毫无颠簸感。
两人逛了十来分钟,遇见几位饭后散步的病人,还有俩老头弈棋争执吵得不可开交。
轮椅拐过灌木丛,前方传来滑板滑过石板路的声响,急促而紧迫。
“滚开!”
少年横冲直撞,滑板凌空划了道弧,堪堪刹停在她们面前。
莉娜一把拉住轮椅,先询问苏梵有没有事,得了准话才抬头。
少年单脚踩板,英式校服穿得松松垮垮,趾高气昂地拿眼神打量苏梵,后者鼻梁上架着的黑茶色墨镜遮挡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颏轮廓雪白漂亮。
“瞎子?还是瘸子?”
莉娜皱眉:“这位小少爷,花园里不能……”
“我跟她说话,你插什么嘴。”少年斜睨她一眼,又看向苏梵,“喂,跟你说话呢,戴墨镜装什么盲人?”
莉娜正欲开口。
“你几年级。”苏梵淡定启唇。
“中五。”少年双手环在胸前,哼笑出声,“问这个干嘛,瞎子还管人上学?”
“中五,也就是高二。”苏梵微笑,“高二还不会好好叫人,我以为幼儿园没毕业呢。”
“你说什么?”少年勃然色变。
苏梵彬彬有礼地解答:“我说,你挡路了,小朋友。”
“你叫谁小朋友!”少年顿时一道高压电自尾椎骨打进天灵盖,踢起滑板抄在手里,气势冲冲质问,“你知不知我是谁?”
莉娜对港区豪门如数家珍:“苏小姐,这位是贺家四少爷贺启航。”
“哪个贺家。”
“连贺家都不知道,你眼瞎,智商也没有?”贺启航不加掩饰的讽刺。
闻言,苏梵啪啪鼓掌:“原来是那个贺家。”
听了贺家大名,她定会胆战心惊,贺启航嚣张跋扈地抬高下巴。
谁知下秒,又听苏梵说:“贺家门楣高,教出来的孩子嗓门也高,倒也般配。”
贺启航气急败坏,冷笑道:“一个瞎子嘴硬什么,戴个墨镜装深沉,摘了底下指不定多磕碜!”
“瞎子都能看出你没礼貌,你眼睛长着挺浪费。”苏梵指骨搭在扶手,“贺家养狗,就得给狗拴绳戴嘴套,不然咬着人就不好了。”
她语速还是那么从容不迫,贺启航却听得脸色青红紫白,好似开了个大染坊。
苏梵懒得搭理熊孩子:“走啦,莉娜,不要耽误贺少爷哭鼻子回家告状了。”
莉娜憋着笑推动轮椅,平稳从贺启航身边经过。
贺启航咬牙切齿地威胁道:“死瞎子!本少爷不跟你一般见识,下次再给我撞见,没你好果子吃!”
记起她不把贺家放在眼里,贺启航又急赤白脸地搬出新名头:“你知道我姐夫是谁吗?”
“周津赫!我姐夫可是周津赫!!”
夜幕乌云往两侧挪,映出朦朦胧胧的月亮,贺启航看见苏梵回首,朝他歪头笑了一下。
这抹笑容令他寒毛倒耸。
*
港夜渐浓,花丛氤氲着凉淡的潮湿雾帔,影子在地面晃来荡去。
“苏小姐,您听说过忒弥斯吗?”莉娜边推着轮椅往电梯方向走,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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