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匿名信在枕头底下压了整整一夜。
天还没亮透,何静香便醒了,侧躺在床上盯着窗棂外渐渐泛白的天色,把信上那几行字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孙家旧宅东厢房,床铺底下砖缝之中。她不知道送信人是谁,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对方必定进过那间屋子,而且对孙三胜的习性相当熟悉。
这不是陌生人能写出来的字句。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起身穿衣,去灶间烧水。郑美华已经先她一步起了,蹲在灶前往里填柴,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昨晚睡得住吗?”
“睡得住。”
郑美华没再追问,灶里的火苗窜了一下,映得她脸上明明灭灭。
吃过早饭,陈怀先来了,进门坐下,先把昨日在向家湾打听到的事又理了一遍。罗建新那头已经彻底堵死,朱八娘派人打了招呼,他不会再开口。但陈怀先提到,他在向家湾集市绕了一圈,听到几个摆摊的老人背地里说,罗建新每年清明都会去一个地方烧纸,不是本村的祖坟,是另一处,无人知晓是哪里。
何静香把那封匿名信从衣袖里取出来,推到陈怀先面前。
陈怀先低头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旧宅现在是孙家二房在住,不好进。”
“我知道。”何静香把信折回去,“但这件事等不了太久,孙三胜一旦脱身,第一件事就是回去销毁。”
两人商量了一阵,决定先把这条线索告知沈律师,让他判断能否通过正式渠道申请搜查,同时另辟蹊径,查清楚究竟是谁送来了这封信。
沈律师当天下午赶来,听完情况,摘下眼镜在镜片上擦了擦,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旧衣这东西,若真有血迹,送检之后能否对应上前妻的身份?”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把眼镜重新架上,说了一句让屋子里安静下来的话:“我去申请调当年的验尸记录。如果验尸时有骨折记录却被定性为意外,这个矛盾本身就足以重启核查。”
何静香没有说话,心里却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
送信人既然知道衣物的藏处,就说明他们进过那间屋子,或者当年曾经亲眼目睹孙三胜藏匿此物。结合朱八娘急着派人去压罗建新这件事,对方不像是孙家这边的人——更像是孙家内部某个忍了很久、如今等来机会的人。
这个人选,她暂时只想到了一个方向:孙家大儿子那边。
孙三胜被拘,孙家生意停摆,最直接受影响的不是朱八娘,而是靠孙家米行撑着的孙家大房。她在镇上集市见到的那一幕,店门半掩、男人压低声音交谈,那不是单纯的生意冷清,倒更像是有人趁乱在内部清算一些旧账。
这条线还摸不准,她把它搁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第三天,沈律师拿回了一份文件。验尸记录显示,前妻死亡时左臂桡骨骨折,两根肋骨断裂,官方结论是“失足跌落”。这和罗建新说的分毫不差,而且验尸记录里有一个细节——执笔的大夫名字和孙家当年报官时出具的证明人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
沈律师把文件按在桌上,一字一顿说:“孙家当年买通了大夫,一手包办了死亡证明和验尸报告。这个人现在还在不在世、能不能找到,直接决定案子能走多远。”
何静香问:“能查吗?”
“可以查,但要时间。”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变故从另一处来了。
那天傍晚,郑美华从邻居家借了点菜油回来,顺带带回一句话,说是孙家旧宅今早出了动静,孙家大儿子媳妇带着几个娃搬出去了,抬着铺盖、扛着木箱,直接搬去了镇上租的房子。村里人议论纷纷,说是孙家内部分了家,大房和朱八娘彻底撕破了脸。
何静香放下手里的竹篓,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孙家大房搬出去,旧宅里只剩朱八娘一人看守,东厢房那件事,时机比她预计的来得早了一些。
她当晚把这件事告诉了陈怀先。陈怀先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去找个人,孙家旧宅东边的篱笆缺了一块,从那里进去不难,但得有人在外头盯着动静。”
何静香点头,两人把计划细细过了一遍。
翌日清晨,陈怀先带着一个何静香不认识的年轻人出了门,说是去“走亲戚”。何静香留在家里等,一边等,一边把那几份文件又理了一遍,把能证实孙三胜暴力前科的线索一条条列清楚。
等到日头偏西,陈怀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布包,包裹得很厚,里头是一件洗得发硬的旧衣衫,深色布料上有几处褪不去的深色印迹,看得出曾经被人用力搓洗过,却没能洗干净。
陈怀先把布包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就在那块砖底下,包得严,但灰尘少,说明这几年有人翻动过不止一次。”
屋子里一时无人说话。
何静香伸手压住布包边缘,没有打开,开口说:“送去律师那里,让他走司法途径移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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