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面开张第三天,何静香在账本上记下当日流水,二十三块五毛。比集市摊位翻了一倍还多。
她把账本合上,抬头看了一眼门外。街对面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买布票、油票的。铺面位置选得好,人流从早到晚没断过,进来问价的、顺手买点笋干的、专程来拿货的,络绎不绝。何春燕在柜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包货、找零、登记,手脚比头两天利索多了。
修鞋匠从隔壁探头进来,笑着说:“姑娘,你这生意做开了,我这修鞋摊都跟着沾光,今天多了好几个客人。”
何静香客气地应了两句,转身去后头隔间清点库存。野菌还剩半袋,笋干见底,药材倒是充足。她在纸上列了个单子,打算明天让陈怀先去县里补货。
陈怀先傍晚来接她,把货车停在巷口。何静香锁好门,两人并肩往外走,经过供销社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供销社橱窗里贴着一张新报纸,头版标题是“沿海特区建设如火如荼,外资企业招工需求激增”。报纸下方配了一张照片,高楼林立,街道宽阔,和毛石镇的泥土路完全是两个世界。
“看什么?”陈怀先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没什么。”何静香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郑美华已经做好了晚饭。何成吉蹲在院子里抽烟,见她进来,随口问了句:“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何静香把账本递过去,“爸,您看看。”
何成吉接过账本,翻了几页,眉头舒展开来:“这个数字,比我种一年地强多了。”
郑美华端菜出来,听到这话,笑着说:“那是静香有本事。”
吃饭时,何春燕也来了,坐在桌边,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静香,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想……我想学着自己进货。”何春燕攥着筷子,“不是要跟你抢生意,就是想学学怎么做。”
何静香夹了口菜,慢慢嚼完,才说:“行,明天跟我去县里,看看人家怎么谈价。”
何春燕眼睛一亮,连声道谢。
第二天一早,何静香带着何春燕坐陈怀先的货车去县城。车开到半路,陈怀先突然说:“昨天有个南边来的客商找我,问能不能长期供货,价格比县里高两成。”
何静香侧过头:“什么货?”
“山货,野菌、药材都要。”陈怀先握着方向盘,“我没立刻答应,想先问问你。”
何静香沉默了一会儿:“对方什么来路?”
“说是做出口生意的,在省城有仓库。”陈怀先顿了顿,“我打听过,这人在镇上问了好几家,但没人敢接。”
“为什么?”
“怕收不到钱。”陈怀先把车停在路边,“南边人做生意,账期长,万一跑了,货就砸手里了。”
何静香看着车窗外,田野一片接一片,天边泛着白光。她想起前世南下时,车间里那些从内地来的打工妹,攥着几十块钱的工资,眼睛里都是光。那时候沿海城市遍地是机会,只要肯干,就能挣到钱。
“先见见。”她说,“看看对方底细再说。”
到了县城,陈怀先把她们放在干货行门口,自己去办事。何静香带着何春燕进店,老板认得她,热情地招呼。何春燕在一旁看着姐姐和老板讨价还价,从开价到成交,一来一回十几个回合,最后压下来五块钱。
出了店门,何春燕小声说:“你怎么知道他能让这么多?”
“看他眼神。”何静香往前走,“他第一次报价的时候,眼睛往左上方瞟了一下,说明心里还有余地。”
何春燕似懂非懂地点头。
两人在县城转了一圈,何静香顺便去了趟邮局,买了几份报纸。回程路上,她把报纸摊在腿上,一张一张翻。陈怀先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看什么?”
“看南边的消息。”何静香指着一篇文章,“这里说,深圳那边现在日工资能到五块,包吃住。”
陈怀先没接话,专心开车。
何春燕凑过来看,眼睛瞪得老大:“五块?一个月就是一百五?”
“嗯。”何静香把报纸折起来,“但也不是谁去都能挣到。”
回到镇上,铺子门口站着个陌生男人,三十出头,穿着笔挺的白衬衫,手里提着皮质公文包。见何静香下车,男人迎上来,递过一张名片:“何老板,久仰大名。我姓林,从省城来,想跟您谈笔生意。”
何静香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林氏贸易公司采购经理林志远”。她把名片收进兜里,开门请人进铺子。
林志远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随口夸了几句货品齐全,然后开门见山:“何老板,我想长期从您这里拿货,野菌、药材、笋干都要,价格比县里高两成,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独家供应。”林志远笑了笑,“您只能卖给我,不能再卖给别人。”
何静香没有立刻回答,倒了杯水递过去:“林经理,您这生意听起来不错,但我得问清楚几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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