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楼在沙发里听完,喝了一口茶,没有立刻表态。
他的助理在旁边翻看何静香带来的那份反提案文本,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了一下。
会谈结束时,陈东楼说他需要两天时间和法务确认。
他起身的瞬间,何静香注意到他助理的公文包有一个角微微破损,用透明胶带粘着,那是一个用了很久的包,而这个助理的西装是新的,袖口的线迹还很硬。她当时没有多想,只是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
两天后,陈东楼的法务发来了修订版协议。
何静香让梁志强连夜审了一遍,梁志强在电话里说,对方接受了股权保护条款,但在“观察资格”一项里加了一个附加条件:何静香须以公司顾问身份,参与欧洲子公司的季度管理工作,至少每季度赴欧出席一次会议。
梁志强的语气有些迟疑,说:“这个条件表面看是给她权利,实际上是给她套了一个义务,对方可能在欧洲那边有别的安排。”
何静香说:“签。”
协议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上午完成签署,地点是梁志强律所的会议室,双方各带了一名见证人,没有多余的寒暄。陈东楼在签字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何静香回视,表情平稳。
接下来的三个月,她把国内深圳那边的日常管理交给了周建军,欧洲样品的物流跟进由陈怀先全程负责,她自己开始在香港密集地见人:认识布鲁塞尔的华人商会联络人,找到一个在欧洲做了二十年进出口的老华侨,姓叶,是叶氏商行的第三代,在华人圈里有口皆碑,但和大财团始终保持距离。
她没有急着和叶氏商行谈合作,只是先喝了三次茶,听叶老板讲欧洲各国的关税差异,和某些历史遗留的贸易协议。第三次见面结束后,叶老板主动说:“我认识布鲁塞尔一个做档案查询的律师,专门处理二战后的历史产权问题,如果她有需要,可以引荐。”
何静香谢过,没有当场答应,但心里已经把这条线记住了。
她同时在学法语,每天早上用一个小时,跟着磁带从零开始。陈怀先回香港的时候,发现她桌上多了一叠法语语法练习册,翻了翻,抬头看她,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悄悄买了一本法语商业词汇手册放在上面。
第一次季度财报会议在布鲁塞尔举行,欧洲子公司的会议室是一个老式建筑的二楼,窗外是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街。
与会的有财团欧洲分部的三名高管,还有两名当地的外部顾问,何静香是唯一的新面孔。会议开始前,她拿到了一份装订整齐的季度财报,财报是法英双语版本,她看法语版,速度慢,但没有切换成英文版。
会议进行到中段,有一个关于仓储成本核算的议题,欧洲分部的一名高管说了一组数字,何静香在财报第十一页找到了对应的数据,两组数字有一处微小的出入,相差的金额不大,但那个数字所在的科目,是“历史遗留资产维护费”。
她没有当场发言,只是在财报空白处标了一个记号。
散会的时候,其他人在收拾文件,何静香端起桌上还剩半杯的咖啡,向坐在对面的财团欧洲分部负责人举了一下杯,对方微微颔首,神情客气而疏离。
何静香放下杯子,把财报卷起来夹在臂弯下,走向出口。
那页财报上的记号,还没人知道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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