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农产品加工成品的验收报告摆在何静香桌上,她翻了两遍,把报告合上,用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超出预期。
这四个字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点不真实。
土豆粉的含水率达标,山黄皮果汁的糖度稳在标准线上,香菇脆片的脆度抽检全部通过。她做过最保守的预估,以为头一批至少有两成要返工。结果一成都没有。
品质这关过了。
然后问题来了。
超市渠道的反馈在一周内陆续回来,措辞客气,意思统一:品质没问题,但没人认识这个牌子,货架位置有限,新品进场费谈不拢,先观望。
何静香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桐溪村加工坊刚完成了第一轮流水线磨合,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她把那叠反馈函整齐压到一边,拿起手机,打给了沪上电商基地的老贺。
老贺接得很快,“香姐,难得你主动打来。”
“我要借你的直播间档期,两周后,黄金场次,能不能腾一个出来。”
对面沉默了三秒,“你自己出镜?”
“对。”
又是三秒,“行,我给你压一个周六晚八点的坑位,但运营得你自己的人来,我那边最近抽不出人手。”
何静香挂了电话,转头叫进来她从电商团队带过来的小严,二十六岁,上海人,去年跟她做过一个爆款农产品联名项目,是个很能熬夜的人。
“开始准备直播方案。”
小严拿着平板进来,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没废话,直接坐下来,“主题方向?”
“大山深处的味道。”何静香说这六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她在心里把这条线拉了一遍:启动仪式,省厅资金,桐溪村村口那面哗啦响的横幅,和那个穿冲锋衣站在人群里的背影。
值得让更多人看见。
接下来两周,她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脚本改了七稿,第三稿她觉得太煽情、太卖惨,亲自划掉了两段,“不要让人觉得是在消费农民,他们不是道具。”
小严把那两段删了,重新写了一版落地更实的产品故事线,何静香看完点头,“这个好。”
素材拍摄回来,她在剪辑室里坐到凌晨两点,把镜头里那棵歪脖子老树和晒场上翻动香菇的老婆婆的手都留下来,删掉了一个摆拍摆得过于整齐的开箱镜头。
直播当天,她早上五点起来把所有话术又过了一遍,在浴室对着镜子说了三次产品介绍,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还是说了三遍。
晚上八点整,她坐进直播间。
灯光有点晃眼,她眨了一下眼睛,适应了两秒,开口。
“我是何静香,今天不聊投资,聊一个我亲眼看着建起来的地方。”
她没有按脚本的顺序来。
她讲了四月那天的启动仪式,讲了风,讲了那面横幅,讲了挖机的轰鸣声和鞭炮的硝磺味。然后她拿起一包山黄皮果汁,“这是桐溪村第一批上市的东西,我喝过,不是最好喝的果汁,但它是我见过生产过程最干净、最较真的一批货。”
直播间的人数在爬。
三十万,五十万,八十万。
她没看数字,一直在说话。
讲到香菇脆的时候她拆开一包,放进嘴里,表情没有夸张,咀嚼了一下,“脆,干净,就是香菇的味道。”
就这一句。
弹幕炸了。
购物车的点击声音在耳机里连成一片,助播在旁边压低声音提示,“破百万了。”
何静香继续说话,没有抬头。
直播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她坐在椅子上,摘下耳机,脖子往后仰了一下,盯着灯光转了几秒。
小严拿着数据板冲进来,声音都在抖,“观看峰值一百三十二万,销售额。”他停了一秒,重新看了一遍屏幕,“三百一十七万。”
何静香把椅子转正,接过平板,“发货那边确认过吗?”
小严的表情僵了一下,“……还没。”
她拨给仓储组的负责人小林,对面嗡嗡的背景音,“何总,包装袋不够了,昨天刚确认追加的那批印刷要后天才能到,今天下午三点我就发现库存不对,但没想到今晚量这么大。”
何静香闭了一下眼睛,“现在缺口多少单?”
“大概两千单左右,如果加急发,明后两天能出八成,剩下那部分——”
“最晚推迟几天?”
“三天。”
三天。
她在脑子里算了一遍,把结果压下来,语气很平,“所有延迟订单,今晚十二点前统一发短信告知,说明原因,给补偿方案,不要等到用户来催,主动通知比被投诉好。”
挂电话,她看向小严,“补偿方案你来拟,两个档,延迟一天的和延迟三天的,要有诚意,不要敷衍,今晚出来给我看。”
小严点头,转身要走,何静香叫住他,“写完再走,不是让你明天交。”
小严回过头,“……好。”
接下来四十分钟,投诉陆续进来,大部分是追问发货时间,少数是直接要退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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