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检报告是周三下午送过来的。
一张A4纸,红色标注,第三批次,三个农户,农残超标,其中一家的数值超出标准线将近一倍。
何静香把那张纸压在桌上,盯了大概三秒,然后拿起电话,打给质检那边的负责人,确认批次编号,确认数量,确认这是终检而不是抽样误差。
对方给了明确的答复。
她挂掉电话,把报告折起来,放进文件夹,起身去倒了杯茶,茶叶是王秀兰上次托人捎来的,普通的本地绿茶,没有任何包装,就用一个敞口的纸袋装着,叶子粗,汤色却清。
她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或者说那种味道她已经习惯了。
销毁的决定她当天就拍板了。
不是赌气,不是表态,是账上最基本的逻辑,那批货一旦流出去,溯源码扫出来是桐溪村的名字,是“山间来信”的标签,是那九十几户农户的身份信息。一颗烂的,够毁掉整座果园。
财务那边重新核算损失,小严把数字发过来,后面跟了一个括号,“含仓储运输,整批次。”
何静香回了一个“收到”,停了一下,又补了句,“罚款按合同条款走,不要手软。”
小严那边沉默了半分钟,才回,“好。”
村里的反应来得比她预期快。
第二天早上,村委的老周就打电话过来了,声音客客气气,但话里有棱,“何总,那三家我也去跟他们谈过,老刘家娃他爸去年刚做了手术,家里确实困难,化肥的事,他说不是故意超量,就多撒了一点……”
何静香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才开口,“老周,你说的情况我都记着,老刘家的事我清楚,他家的款项我们按时结了,罚款部分会从下一批货款里抵,不是一次性扣,会给他留余地。”
“但这批货,必须销毁。”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老周叹了口气,“唉,你们城里人做事……”
这句话没说完,但意思够清楚。
何静香没接,等他把那口气叹完,轻声说,“老周,如果这批货出了问题,倒霉的不是我,是整个桐溪村。你帮我把这个道理带到那三家去,我感谢你。”
挂掉电话,窗外的山还是那座山,青灰色的轮廓压着天边,很沉。
她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是村里一个签约大户,姓陈,种了二十几亩花椒,算是项目里出货量最稳的一家,这次没有涉及超标,但电话里的语气明显带着火气。
“何总,我就问你一个事,这批货销毁了,那我们这些老实按规矩来的,算什么?凭啥吃亏?”
这句话问得很直,直得有点噎人。
何静香没有躲,“你说的对,所以我们要开会,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以后达标率高的农户,年底有额外分红,比例我们正在核算,不会含糊。”
陈老板那边的气息顿了一顿,“……当真?”
“我说话算数你见过几次?”
这句话把对方堵住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你早说啊。”
会议定在周五,村委的院子里,临时拉了几张长条桌,五十几个签约农户,来了四十三个,有几个是两口子一起来的,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漠然,有的皱眉,有的压着一股子火,就等开口。
何静香站在桌前,上面写了几个关键数字,字写得不算漂亮,但每一个都看得清楚。
她没有绕弯子。
“这批货为什么销毁,原因你们都知道了。我不是来追责任的,我是来跟大家说,这件事怎么继续往下走。”
有人咳了一声,是坐在角落的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多岁,晒得很黑,手上有茧,就是老刘,他低着头,没有看她。
何静香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移开,继续说。
品控标准她从头讲了一遍,不是给大家上课,是把数据摆出来,去年某品牌因农残问题被媒体曝光,三个月内销售额跌了多少,品牌修复花了多久,多少合作方提前解约。
数字不骗人。
“山间来信现在还小,我们倒得起。”她停了一下,“但我不想倒。”
底下有人动了动,有人对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什么。
“所以规则要守住,不能含糊。”她把手按在桌上,“同时,守规矩的人不能吃亏。”
她把“优质优价”的方案念出来,达标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年底按供货比例额外分红,具体数额根据年度利润核算,最低有保底,最高没有上限。
这几句话落下去,底下的气氛明显松动。
陈老板第一个开口,“这个方案,是真的写进合同里?”
“写进去,公章按上,律师见证,你满意吗?”
他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但脸上那股火气落了大半。
但也有人站起来,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她家种的是干辣椒,这次没有涉及超标,但她站起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何总,我就说一句,你们城里来的,说的好听,但我们种了这么多年的地,哪个不是用化肥的?你这个标准,卡得太死,我们种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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