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里的第三天,何静香就把书房翻了个底朝天。
不是在找什么东西。只是站在满柜子的文件夹、报告、项目评估书前面,忽然不太确定,这些东西,现在还算不算“她的”。
她抽出一本,翻了两页,放回去。
又抽一本,翻了三页,还是放回去。
最后她什么都没动,只是拉开椅子坐下,手肘支在桌上,看着窗外那棵已经开始抽新芽的香樟树发呆。
陈怀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轻手轻脚走开了。
卸任第一周,她还能撑住。
日历上空空的,没有例会,没有签字,没有人发消息说“何总,这个您过目一下”。早上醒来,不用七点,不用六点,甚至可以睡到自然醒。
她试了一次,自然醒是八点四十分,然后就再睡不着了,躺着盯着天花板,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像是有话想说,但不知道跟谁说,也不知道说什么。
第二周就不太对劲了。
她开始频繁去书院,一天能去两三次,每次进去都说是“随便看看”,但助理跟了她六年,看她那个眼神,像是在问:何总,您是不是又有什么项目想启动了?
何静香每次都说没有,然后把书院的年度报告翻了七八遍,把边角折起来,再翻回去,再折,再翻。
是有些不对劲,她自己也清楚。
陈怀先建议她去旅行,“你不是一直说想去云南吗,走啊,我陪你去。”
她答应了,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真的去了。
第一天,大理的风很好,天很蓝,洱海的光铺在水面上,她在廊桥上站了二十分钟,认认真真看风景,觉得很美。
第二天,她在客栈的院子里坐着喝茶,旁边有猫,有花,有懒洋洋的下午阳光,她忽然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往里面写东西。
陈怀先瞄了一眼,“你在写什么?”
“书院的课程结构,”她头也没抬,“我觉得现在的体系有点问题,入门和进阶之间断层太严重了。”
陈怀先把茶杯放下,就这么看着她,没说话。
第三天,她说,“走吧,回去吧。”
“才三天。”
“风景很好看,”她说,“但跟我没关系。”
陈怀先没反驳,去前台退了后面五天的房,把行李箱提出来,搁到后备厢,动作利落,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车从大理一路开回来,何静香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不觉得,”陈怀先说,“我就觉得你不是那种能看风景的人。”
“什么叫不是能看风景的人,”她皱眉,“我也会看风景。”
“你看风景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书院课程结构。”
她没反驳。
沉默片刻,她低头,把备忘录重新打开,在那条笔记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回城之后,她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关着门,没让人进来。
陈怀先偶尔敲门,问吃不吃东西,她说不用,让他把面包搁门口就行。
面包搁着,等她想起来,已经凉透了。
到了下午,书桌上摊开了三张A4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划掉的,有圈起来的,有用箭头连在一起的。
她坐在那堆纸里,反复看,反复改,改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三张纸叠起来,换了一张新的,重新誊写。
这一次写得干净,条理清晰,一条一条,往下排。
第一条:走访所有合作村镇。
从当初公司对接的第一个村子开始,一个个去看,不是为了做报告,不是为了写总结,就是去看,看那些她只在文件里出现过的人和地方,现在过得怎么样,有什么变化,有什么还没解决。
第二条:整理十年创业笔记。
她有习惯,随身带本子,什么都记,灵感、决策、判断失误、关键对话,十年下来攒了整整一纸箱,全部压在储藏室最底层,从来没动过。
那些东西不只是她的记录。很多年轻人在走她走过的路,她没理由让那些经验烂在纸箱里。
第三条:为书院编写乡土教材。
书院现在用的教材,大部分是她当初从外面采购的,内容体系成熟,但不接地气。那些来学习的人,很多跟她当初一样,来自县城,来自山区,来自不那么富裕、也不那么有资源的地方。他们需要的不是通用版本,他们需要的是看得懂、用得上、跟自己的生活能挂上钩的东西。
这个没有人来做,只有她来做。
何静香把清单誊完,又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站起来,把纸贴在书房墙上,用胶带压实四个角。
贴好之后,她后退两步,抬头看着那张纸。
心里有什么东西安定下来了。
不是那种完成了任务的轻松,更像是……找回了一个位置,知道自己站在哪,下一步踩哪里。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陈怀先来叫她吃饭,推开门,第一眼就看见墙上那张纸,走过去,从头读到尾,一句话也没说,读完了还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怎么了?”何静香从书桌旁站起来,端起那碗早就凉掉的面包不知放哪,随手搁回去,“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陈怀先转过头,看她,“就是……”
他顿了顿。
“你这哪是退休,”他说,“你这是换个地方加班。”
何静香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是那种实实在在、没有包装过的笑,“那又怎么了?”
“你一点都不觉得累吗?”
“累,”她说,“但这个累法,比坐在云南的廊桥上发呆好受多了。”
陈怀先盯着她,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手边的椅子拖出来,在清单旁边坐下,“那行,说说你打算怎么做,第一站走访哪个村?”
何静香没料到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把那张清单从墙上揭下来,重新铺开在桌上,手指点着第一条,“我在想从最早合作的那几个村子开始,时间最长,变化应该也最大……”
陈怀先拿起旁边的笔,不动声色把自己的名字加进她第一条的备注里,字很小,夹在文字堆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何静香说到一半,低头扫了一眼,看见了那个名字,说话停了半拍。
她没说什么,继续往下讲。
但嘴角那条弧度,已经出卖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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