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乔心悠跟陀螺似的转。
城北纺织厂、城东机械厂家属院、火车站附近的小饭馆后门——她把能卖鸡蛋的地方跑了个遍。每天兑一百个,卖到下午收摊,雷打不动。
城北那边安全是安全,就是慢。一上午蹲那只能出手三四十个。
她摸出规律了——纺织厂中午换班那会儿人最多,卡着那个点去,一个钟头能卖二十来个。下午两点再转到机械厂那边,工人媳妇下班买菜顺手就捎了。
三天下来,抛掉吃饭和来回路费,乔心悠手里攒了九块七。
加上乔志军的工钱三块六,爷俩身上拢共十三块三。
离十五还差一块七。
第四天上午,乔心悠蹲在纺织厂门口卖鸡蛋,脑子里盘算着再卖三十几个就够了,今天下午就能把账还清。
比她放的话还提前了三天。
想到那男人要是见她提前来还钱,脸上不知道啥表情,乔心悠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欠人钱的滋味太难受了,她前世受够了。这辈子一分钱的账都不想过夜。
正美滋滋想着,一个穿蓝工装的胖女人走过来,一口气要了三十个。
乔心悠利索地数好包上报纸,一手接钱一手递货。
“姑娘,你这鸡蛋是真好,我上回买了十个,煮出来蛋黄又大又黄,我家那口子还问我哪买的。”
“姐,你常来,我天天在这。”
胖女人拎着鸡蛋走了,乔心悠低头数钱。
一块五。
够了。
她把钱揣进贴身口袋,收了篓子站起来就走。
今天格外顺,连中午饭都顾不上吃,直奔城东。
城东临时工市场巷口,孙老板那摊子乔心悠去了好几回接她爸,路摸得熟。巷子拐角进去,左手边有堵矮墙,墙后头是个杂货铺的后院。
那男人说在孙建国摊子旁边能找着他。
可乔心悠到了地方一看,巷口蹲了一排等活的人,孙老板不在,那男人更没影。
她逮住一个蹲墙根底下的汉子问:“哥,这附近有没有个开卡车的年轻人?一米八多,穿绿外套的?”
那汉子歪头想了想,“你说陆哥啊?运输队的?”
“运输队?”
“就住巷子尽头那院子,今天好像出车了,不一定在。”
乔心悠顺着巷子往里走。尽头有个铁皮大门半敞着,里头停了辆军绿色卡车。
就是那辆。
她在大门口探头探脑往里张望。院子不大,卡车旁边摞了几摞木箱子,墙角还支了个煤球炉子,上面坐着个铝锅。
“找谁?”
声音从背后来的。
乔心悠一扭头——那人不知道啥时候从巷子另一头拐过来了,肩上扛了袋东西,单手提着,走路带风。
还是那件军绿外套,袖口卷着,小臂上那道疤搁太阳底下白亮亮的。
乔心悠挺了挺腰板,伸手往口袋里一掏。
“还钱的。”
那男人把肩上的麻袋往院里一撂,拍了拍手上的灰,靠着门框低头看她。
乔心悠把数好的十五块钱递到他面前。五张一块的、两张五块的,齐齐整整。
“十五块,你数。”
那男人没接。
他盯着那叠钱看了两秒,又看她,眉头皱了一下。
“你哪来的钱?”
乔心悠的手僵在半空,脸一下就拉下来了。
“啥意思?我还钱你还嫌弃钱脏?”
“没有。”那男人接过钱,单手翻了翻数了数,揣兜里了。“还以为你得第七天才来。”
“第四天不行啊?”
那男人没答话,侧身进了院子。乔心悠本想扭头走人,可她站在原地没动。
还有一笔账。
“喂。”
那男人回头。
“昨天那三块三——”
“两毛五。”他打断她,“你欠我两毛五,扯平了就行。”
乔心悠嘴角抽了一下。得,被人记得清清楚楚。
她从口袋里抠出两毛五的硬币,隔着三步远朝他一扔。那人单手接住,看都没看就搁兜里了。
“行了,两清了。”乔心悠转身就走。
“等一下。”
乔心悠脚步顿住,回头瞪他。“又咋了?”
那男人靠着卡车,胳膊抱在胸前,歪着头打量她。那个打量的眼神让乔心悠浑身不得劲。
“你那鸡蛋,天天卖?”
乔心悠警觉上来了。“关你啥事?”
“我有个客户,饭店的。一天要两百个蛋,供销社那边供不上货,你要是能稳定出,他给六分一个。”
六分。
乔心悠脑子里的算盘自己就拨上了。六分一个,两百个就是十二块。一天十二块!
她一个月卖鸡蛋的进账能有三百多块。
这年头万元户都是稀罕物,一个月三百多——
乔心悠使劲咽了口唾沫,把快飞出去的心按回来。
“一天两百个?天天要?”
“天天。”
乔心悠盯着那男人。这人帮她介绍客户,图啥?
“中间你抽多少?”
那男人嘴角扯了一下。“一个蛋我抽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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