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美秀接过布包,手指头摩挲了半天才打开。红糖用油纸裹着,麦乳精是铁皮罐子装的,上头印着个胖娃娃。
她这辈子还没喝过麦乳精。
“多少钱?”
“不贵,妈你别操心钱。”
郑美秀把东西揣进怀里,嘴上没再问,眼眶又湿了一圈。乔心悠最怕她哭,赶紧岔开话头。
“妈,田翠喜这两天对你咋样?”
“没咋样。”郑美秀抹了把脸,“你爸走了以后她骂了两天,后来就不骂了。每天就是摔摔打打的,不给我开灶。”
不给开灶——就是不让用家里的锅做饭。
乔心悠的牙根咬紧了。
“那你这几天吃啥?”
“隔壁王大娘给送了几回饼子,我自己还存了点红薯干。”
乔心悠没吭声。怀着孕的人,吃红薯干度日。
她蹲下来把鸡窝里的蛋捡了,三个。个头小,壳薄。跟她空间里那些没法比,但好歹是个进项。
“妈,这几个蛋你自己煮了吃,别交给田翠喜。”
“那她问起来——”
“你就说鸡这几天不下蛋。”乔心悠把蛋塞郑美秀手里,“她又不来后院数鸡,她知道个屁。”
郑美秀被闺女这话逗得又想哭又想笑。
堂屋那边传来动静。门吱呀一声开了,田翠喜的脚步声从廊下传过来,往后院这边来了。
乔心悠拍了拍手站起来。
田翠喜拐过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反而比刚才院里那会儿平静得多。她扫了一眼乔心悠,又看了看郑美秀怀里鼓鼓囊囊的,没追问。
“进来。”她冲乔心悠抬了下下巴,“有话说。”
乔心悠跟着进了堂屋。
田翠喜坐到正位的太师椅上,手搭在扶手上,指头敲了两下。
“你翅膀硬了,退了亲。行。”
乔心悠站在门口,没坐也没往里走。
“我问你一句——那二十块钱哪来的?”
“挣的。”
“挣的?”田翠喜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一个黄毛丫头,几天工夫挣二十块?你当我老糊涂了?”
“信不信随你。”
田翠喜的眼皮跳了跳。她没发火,反而往椅背上一靠,慢条斯理开了口。
“我不管你那钱是偷的抢的还是怎么来的。亲是你退的,这个账我记着。刘家那头我去说,说你脑子有毛病不想嫁了,二十块钱是赔人家的精神损失。”
这话绕了个弯,乔心悠听出来了——田翠喜要把退亲的事往她脑子上推,保全自己的面子。
行,随她编。
“还有。”田翠喜的手指头又敲了两下扶手,“你在外头挣了钱,好大的能耐。你爸一个月交家里多少?”
来了。
乔心悠等的就是这句。
“爸在城里干短工,一天一块多,刨了吃住剩不下几个。”
“那你呢?”
“我跟着帮忙打杂,没挣钱。那二十块是攒了好几天的。”
田翠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她身上来回转了两圈。
乔心悠稳稳当当站着,脸上什么都不露。
她太了解田翠喜了。这老太太精明了一辈子,但精明的方向永远是往自己兜里扒拉。你跟她说挣了大钱,她第一反应不是替你高兴,是琢磨怎么从你手里抠出来。
所以——不能让她知道真实的进账。
“行了,你出去吧。”田翠喜摆了下手,“回来了就在家待着,明天跟你妈下地干活。”
“我明天得回城里。”
田翠喜的手停在半空。
“回啥城里?”
“帮我爸。他一个人在那扛货,吃不好睡不好的,我不放心。”
田翠喜站起来了。
“你刚退了亲,扭头就跑?你是不是在城里有野——”
“奶。”乔心悠抢在她把话说完之前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压得住。“你要是把这话传出去,丢的是乔家的脸。我去城里干活挣钱,天经地义。你拦不住,也没理由拦。”
田翠喜的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乔心悠趁她愣着,转身出了堂屋。
院子里阳光正好,晒得地上的砖缝都发烫。乔心悠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灌了一气。
手在抖。
不是怕,是绷了太久。跟田翠喜说话得时刻提着劲,一个字松了都会被她逮住把柄。前世三十年她没学会的事,这辈子硬是逼出来了。
下午乔心悠在后院帮郑美秀收拾了一阵,把院子里晾的粮食归了仓,柴火垛重新码了码。
傍晚的时候,乔永福回来了。
乔心悠的爷爷,田翠喜的丈夫。
老头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经过后院看见乔心悠,脚步慢了一拍。
“回来了?”
“嗯。”
乔永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他是个闷性子,跟乔志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家里的事田翠喜做主,他从来不插嘴。
乔心悠看着她爷爷佝偻的背影进了堂屋,心里头五味杂陈。
前世乔永福死在她嫁人后第三年。死的时候身边就田翠喜一个人,连乔志军都是第二天才得到信。田翠喜把丧事办得稀里糊涂,棺材都是借钱买的——可乔永福种了一辈子地,钱都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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