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摊支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下,一口大锅,两张矮桌,几条长板凳。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系着围裙,手上面粉没洗干净,正往锅里下馄饨。
“老板,一碗。”
“五分钱,加紫菜七分。”
“加紫菜。”
乔心悠找了张空桌坐下,板凳晃了两下才稳住。旁边桌坐着两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吃得呼噜作响,胳膊肘差点杵到她脸上。
她往边上挪了挪。
馄饨端上来,皮薄馅大,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虾皮,一小撮葱花。她挑了个尝了口——肉馅的,调味一般,但胜在热乎。
吃到一半,隔壁桌那两人的话钻进耳朵里。
“……蔬菜站那边又发脾气了。说最近几个厂食堂的菜进货量掉了一截,站长让人查。”
“查啥?不就是有人从外头买了。”
“谁从外头买谁倒霉呗。投机倒把知道不?逮着了罚款不说,还得写检查。上回东街那个卖鸡蛋的老刘头,被拉去开了三天会。”
乔心悠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继续吃。耳朵竖着。
“听说机械厂食堂最近换了供货,菜好得不像话,番茄个个红透的。蔬菜站那边眼红了。”
“管得着么?人家食堂自己找的渠道。”
“管得着。蔬菜站是集体供应的,你绕过它进货,就是不走正道。站长姓李,跟县供销社王主任是连襟。你说管不管得着?”
乔心悠把最后一个馄饨塞嘴里,汤也喝干净了。
她放下碗,掏出七分钱压碗底下,起身走人。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截。
蔬菜站。
她一直知道这个口子迟早要过,但没想到这么快。纺织厂吴采买让乔志军带话说低调点,许主任也提过赵会计背后嘀咕——这两件事串起来,不是巧合。
有人在盯她的买卖。
回到小院,天擦黑了。乔志军在院里劈柴,动作机械,一斧头一个准。她进了正房,郑美秀在炕上缝那件碎花小衣裳,针线凑在油灯底下,眼睛眯着。
“妈,灯举远点,伤眼。”
“看得见。”
乔心悠把油灯往郑美秀手边推了推,自己坐在炕沿上,翻出那个两分钱的小本子。
她把今天的账过了一遍。
蛋的出货量稳住了,菜的渠道铺开了,马德胜新店下个月开业,机械厂席面的大单也接了。钱在往兜里流,但风险也在往头上压。
蔬菜站这道坎,绕不开。
她合上本子,喊了声院里的人。
“爸。”
乔志军拎着斧头进来。
“蔬菜站站长姓李,你认识不?”
乔志军想了想:“不认识。但早年间你二叔在蔬菜站拉过板车,干了两个月嫌累走了。”
“二叔跟那个李站长打过交道没?”
“这我不清楚。”
乔心悠点了下头,没再问。
乔志远那条线她不想碰,但蔬菜站的事得有个说法。她不能等着人家找上门。
第二天照常送货。陆远川那头三百个蛋,机械厂两百个蛋加一筐菜,纺织厂一百五十个蛋两筐菜。乔志军推板车跑前两个点,她自己背篓子去了纺织厂。
到纺织厂后门,吴采买已经等着了。
四十出头的男人,瘦,颧骨高,一双小眼睛精得像老鼠。但人不坏,做事讲规矩。
“来了?进来说。”
吴采买把她领到仓库旁边的小屋里。屋里堆着空筐和旧账本,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茶缸子。
“坐。”他关上门,压着嗓子,“蔬菜站那头,有动静了。”
“我听说了。”
吴采买看了她一眼,牙花子吸了一下。
“你听说什么了?”
“李站长不高兴,要查绕过蔬菜站进货的食堂。”
吴采买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不光是不高兴。昨天下午,蔬菜站来了个人,拿着表格挨个厂统计蔬菜采购量。到我们厂的时候,我把上个月的数报了——跟以前一样。他没挑毛病,但临走看了我一眼。”
“什么眼神?”
“那种——'我知道你在搞鬼、但我现在不动你'的眼神。”
乔心悠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他查的是量,不是来路。说明蔬菜站还没掌握具体情况,只是发现几个厂的订货少了。”
“问题是,迟早查到头上来。你想想,我们厂原来一个月从蔬菜站拉三百斤菜,现在只拉两百斤。少的那一百斤哪去了?明摆着从外头进了。”
乔心悠没吭声。
吴采买把烟掐了,够着脖子看了她一眼。
“丫头,我不是要断你的路。你的菜确实好,厂长都夸了。但你得给我个交代——万一蔬菜站追过来,我怎么挡?”
乔心悠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
“吴叔,蔬菜站的菜你还照拉,量别减。”
“都拉?那你的菜——”
“两边都进。蔬菜站的量恢复到原来的数,我的菜算额外加的。”
吴采买愣了。
“那不是花双份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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