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丹青点头。
她明白。
读书不只是为了考。
也是为了看更大的地方。
看更大的格局。
看别的人家是怎么治家,怎么读书,怎么做买卖,怎么过日子的。
沈真石把两份卷子压好,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又缓了些。
“如眉如今在书院里学得不错,眼力也活,心思也细。”
“若真能带出去看看,不算坏事。”
柳如眉一听,差点直接跳起来。
“真的?”
沈真石看她一眼。
“前提是你别只会嘴上嚷。”
柳如眉立刻挺直腰。
“我肯定听话。”
“到时候你让我抄书我就抄书,让我记账我就记账,让我跑腿我就跑腿。”
沈真石哼了一声。
“你少说漂亮话。”
“先把眼前这几篇书背熟再说。”
柳如眉赶紧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笑。
沈真石收完卷子,终于挥了挥手。
“行了,今日到这儿。”
“回去吧。”
“明日起,你还是照旧读。”
陆丹青起身,朝他郑重行了一礼。
“是。”
她转身出门时,柳如眉立刻跟了上来。
两个小姑娘一前一后走在回廊里,廊下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菊香和凉意。
柳如眉回头看了看屋里,压低声音道:“丹青,你真吓人。”
陆丹青瞥她一眼。
“哪里吓人了?”
柳如眉一本正经。
“你刚才答卷的时候,像根本不是在写考卷。”
“像是已经把答案都摆在那儿了。”
陆丹青笑了笑。
“答题本来就该这样。”
柳如眉听完,愣了下,随即也跟着笑。
“你这话说得轻巧,天底下没有几人能到你这个水平!”
陆丹青没有再接,只抬头看了看天边。
夜色已经开始往下压。
深秋的天短,暮色来得快。
山风吹过院墙,几片枯叶打着旋落进廊下。
这时候的兴安县,田里谷子早已收得差不多了。
晒谷场上还剩最后一批要入仓的粮。
山里的人家忙着封仓、收具、备冬。
这一切都在一点点往更好的方向走。
而她自己,也在一点点往更远的路上走。
陆丹青忽然想起沈真石最后那句“周游周边县城,再去京都”。
那不是随口哄孩子的话。
是这个师父真在替她把眼界往外铺。
她心里莫名有点热。
若真有那一日,她一定不只是去看热闹。
她要看清这天下的读书路。
也要看清,这天下的买卖路、农事路、做人路,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这般想着,她脚步也慢了些。
柳如眉见她出神,轻轻撞了她一下。
“又想什么呢?”
陆丹青回过神来。
“想明年。”
柳如眉眨眨眼。
“明年怎么了?”
陆丹青看着前头渐暗的路,声音很轻,却很稳。
“明年,我要把案首拿下来。”
“再往后,就看我能不能连中三元……”
柳如眉听得一怔。
随后,她竟没有半点觉得这话狂。
因为她今天亲眼看见了。
这样的卷子,若还拿不下案首,反倒是不合理了。
她于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那我也跟着你走。”
陆丹青笑了笑,没有再说别的。
她只是抬手,把袖口那枝重阳茱萸轻轻扶正。
……
三年已过。
“丹青,今日起,你就不是守着书等日子的人了。”
“你是真要下场了。”
沈真石坐在窗下,手边放着一册翻旧了的《论语》。
陆丹青站在案前,轻轻应了一声。
“是。”
她今年七岁。
那一年,她四岁。
三年守孝,日子看着长,真熬下来,却也像一眨眼。
可只有陆丹青自己知道,这三年不是熬过去的。
是一页书一页书啃过去的。
是一笔字一笔字磨过去的。
如今守孝期满。
她终于能真正进场。
消息传开的那几日,整个兴安县的气氛都绷起来了。
原因无他。
今年的童试风向不对。
先是县衙那边张榜时,礼房的人口风极紧。
再是府里几个消息灵通的先生暗地里都说,今年西江的题会往深了走。
不是寻常那种略难。
是真要把一批浅学童生拦死在门外。
沈真石这几天也明显更严。
三重联保。
亲供。
五童互结。
廪生认保。
户籍审音。
进场搜检。
号舍规矩。
他一样一样,全都重新给陆丹青讲了一遍。
“你是兴安县民籍。”
“生于稻花乡,后居葛源乡。”
“祖父陆大牛,务农。”
“父亲陆二郎已亡。”
“母亲守孝已满。”
“这些一旦有人问起,你都要答得一丝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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