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最东边那座破庙,院墙塌了半截,大殿的屋顶倒是还在,瓦片稀稀拉拉地盖着,月光从豁口处漏下来。
殿内生了堆火,火上架着一口豁了口的铁锅,锅里煮着不知名的菜叶和几块碎面饼,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个老妇人正蹲在火堆旁,用木勺慢慢搅着锅里的菜汤。
她穿着一件粗布棉袄,头发花白。
沈玉瑛脚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她看着自己的母亲,在苏州府的时候,母亲的生活一向是养尊处优。
他们商人虽然说并没有太多的权力,可是给家人提供丰厚的物质这方面,却是可以做的极好。
沈玉瑛和她爹有个共同点,就是想看到娘能够漂漂亮亮的,平安地活着。
承运坐在火堆另一侧,裹着件旧棉袍,看她进来,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只是迷茫地看着。
韩端在墙角抱臂闭目养神,一身粗布短褐,脸上也抹着灰,绣春刀裹了几层厚厚的布条,遮住了。
陆云起从她身后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去吧”。
她踉跄着跨进殿门,走到那老妇人身后,跪下去,双手抱住母亲的膝头,把脸埋进母亲怀里。
这一切都如做梦一样,就算在几天前,她都不敢相信,能这么顺利的见到自己的家人。
世间万事,最怕的就是临门一脚的时候,美梦皆空。
她这几天担惊受怕,睡得比以往时间要短了许多,都是因为怕在这时候希望破碎。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那些在心里攒了无数遍的话全涌出来,堵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声沙哑的哭喊。
沈玉瑛说:“娘——玉瑛不孝,没能护好您,没能护好祖父,您在这里受苦了,我在北边做官,您在牢里受罪,我……我……”
她把脸埋在母亲怀里,眼泪把母亲那件粗布棉袄洇湿了一大片。
都是自己不好,为什么自己不能再聪明一点呢?
如果再聪明一点,是不是就能让母亲摆脱这种祸患呢?
沈母的眼泪也落了下来,搂着女儿,手不停地抚摸着女儿的头。
那般温柔,一下一下地从头顶顺到耳后,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
她声音温软,压抑着哭腔:
“莫哭,莫哭,娘没事,你看娘不是好好的嘛,你做得很好,你祖父在天上看着你,一定很骄傲,你父亲当年说你是沈家最像祖父的人,他没说错,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受了那么多苦,娘心疼你。”
她把女儿从怀里扶起来,两只粗糙的手捧着她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沈母心疼地说:“瘦了,你这段日子没好好吃饭吧。”
其实从牢狱出来之后,沈玉瑛的气色也已经好了不少了,只是母亲眼里,女儿稍微没有休息好,或是瘦了点,都能瞬间看出。
沈玉瑛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算了算了,那就痛快地哭一场吧,她任凭眼泪淌了满脸。
承运拄着拐杖挪过来,把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帕子递到她面前。
沈承运已经没有办法说话了,沈玉瑛一看到他心里就充满了愧疚。
她接过帕子,认认真真地擦着脸上的泪水,笑盈盈地望着沈承运。
他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地凹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温和而安静。
她想问他舌头还疼不疼,却又觉得在这团聚的大好日子,提到这么让人不开心的事情并不好。
承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对她温和一笑。
“你……你受苦了。”沈玉瑛的声音颤抖不已。
沈承运轻轻摇头,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摆了摆手。
看那样子,好像在说,自己受的这伤根本无所谓。
陆云起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陆云起说:“吃点东西,吃完你们好好说会儿话,我去门外守着。”
破庙里很冷,瓦片漏风,火光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但这些人都在。
多好啊,好久没有和家人齐聚一堂,哪怕是在这样的破庙当中,喝着残粥,都让人感觉到无比幸福。
只是这里没有祖父。
这算是心中永远的遗憾了。
她把那碗粥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大口。
粥没放盐,菜叶煮得太烂,碎面饼还有些夹生,但她觉得这是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粥。
这是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滋味,以后每逢团圆的日子,家人都煮粥吧。
沈玉瑛将自己的提议说出,自然是得到了家人的一致同意。
陆云起这个时候就要开始嘴贫了。
“唉,团圆的日子煮粥,那真是一个好的习俗啊,我看这习俗以后可以传家,我能不能去你家蹭粥喝啊?”
沈玉瑛清了清嗓子,怎么感觉陆云起好像在故意逗他。
他还没说话,母亲就急切地说道:
“自然是好的啊!”
她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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