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禾端着托盘，陆砚洲走在旁边，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老太太的院子。
老太太正歪在罗汉床上，由着丫鬟给捶腿，
听见外头脚步声近了，抬头看了一眼，见是陆砚洲和穗禾一起来了，
枯瘦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笑意，撑着坐直了些：
“哟，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砚洲这孩子，平日里十天半月见不着人影，今儿倒是稀罕。“
陆砚洲上前给祖母请了安，穗禾把托盘放在桌上，将那碗菊花鱼汤端出来，轻轻搁在老太太面前的茶几上。
鱼汤还冒着热气，乳白色的汤汁里浮着几朵金黄的菊花瓣，
汤面上一层细密的油花，被屋里的烛火一照，泛着温润的光。
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鼻子动了动：“这是鱼汤？怎么闻着还有一股子菊花味儿？“
她端起碗来，拿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汤一入口，老太太的眉头就舒展开了，又喝了一口，这回多了一些，咽下去之后砸了咂嘴，点了点头：
“鲜，鱼煎得够火候，汤白，菊花搁进去也不苦，反倒把鱼汤的腥气去了个干干净净，手艺不错。“
穗禾垂着手站在旁边，闻言笑了笑：
“老太太爱吃就好。我们院子里还有两盆菊花，还能做两顿！“
老太太又喝了几口汤，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靠在引枕上，看了陆砚洲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说体己话时才有的那种沉缓：
“砚洲，你爹娘最近的事，你知不知道？“
陆砚洲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闻言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祖母说的是什么事。这几天他爹娘之间的气氛一直不对劲，娘连着两日没去爹的书房了，吃饭的时候两人也不怎么说话，桌上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
他娘眼眶有时候会红，他爹脸色也不好看，但两个人在孩子们面前都还撑着，没有真正吵起来。
他不清楚具体缘由，但也猜到了几分。
老太太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也不等他回答了，自己往下说：
“你爹娘最近在吵架，你是知道的吧？”
因为你爹隔三差五往外头跑的事。
外面传了些闲话，说他在城西那边照顾一个寡妇，寡妇姓刘，死了男人，无儿无女的，你爹隔几天就去一趟，送米送面的“
老太太说着，浑浊的眼睛看着陆砚洲，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
“你爹回来后也找不见人，一出去就是大半日，祖母想你去看看那寡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爹那个人我清楚，心眼实，见不得别人受苦，但他做事有时候不知道避嫌。外面那些人嘴碎，什么话都敢传，传到那些御史耳朵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太太拍了拍陆砚洲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他，也像是在宽慰自己：
“不过祖母信你爹，他这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从年轻时候起就是个认死理的人，对朋友对兄弟都掏心掏肺。”
“那个刘寡妇的男人，当年是跟着你爹一起打过仗的兄弟，死在边关之前托你爹照顾他的家眷，你爹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我相信你爹不可能和那寡妇苟合，应该就是顾念人家孤儿寡母没人照顾罢了，可外面那些人不管这些，他们只管看你爹去得勤，只管编他们的闲话。“
陆砚洲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祖母放心，我明天亲自去看看，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管是我爹照顾兄弟遗孀，还是别的什么，我定然弄明白了再回来跟您说。”
“您不要着急，这几天好好养着身子，别为我爹娘的事操心。“
老太太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伸手在他手背上又拍了一下：
“你比你爹懂事，你爹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一根筋，做什么事都不跟人商量，自己闷着头往前冲，撞了墙也不回头。”
“你去看看也好，看明白了，回来跟你爹说道说道，他听不听得进去是他的事，但你得让他知道，外面那些闲话已经传到老太太耳朵里了。“
陆砚洲站起身来，身形在烛火映照下拔得很长。
他朝老太太揖了一礼：“我明天一早便去，查清楚了就来回禀祖母，您等着消息便是。“
穗禾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一直没插话。
她上前把汤碗收了，又换了一碟切好的秋梨放在茶几上，低声道：
“老太太，鱼汤凉了喝了伤胃，您先吃两块梨润润口吧。“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陆砚洲，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摆了摆手：
“行行行，你们俩都回去吧，天色不早了，你爹的事明天再说。“
穗禾和陆砚洲一前一后出了老太太的院子。
秋天的夜风凉飕飕的，卷着院子里枯叶的沙沙声，打在脸上有几分寒意。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谁也没有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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