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张家送的酒太烈，中秋家宴还未结束，许木生就已经醉了。起初一直念叨着“好汉不提当年勇”，待到醉意上来，却再也绷不住，涕泪横流地回忆起旧日风光，字字句句全是对如今的不甘与委屈。
李氏一开始还劝着，劝着劝着竟也哽咽起来，几息后，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落。
去年这个时候，他们一家还在城里住着，吃穿用度不说顶好，也远胜如今百倍。家里还雇着个做粗活的老妈子，哪像现在，回村不过半年，她自己就被熬成了老妈子。
本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夫妻俩却相拥而泣，哭声混作一团。一旁的许金蝉与许银蝉面面相觑，不知好好的节日，咋就过成了这样。
好在她家与四邻隔得远，不然这哭声飘出去，旁人还以为她家出了什么事儿。
姐妹俩就这么坐着，生等他们哭够了，才上前劝说。许木生头脑发晕，本想起身，却因醉酒腿软乏力起不来，索性将面前的杯盘往前一推，趴着睡了过去。
李氏胡乱抹了把脸，拍了丈夫几下，见他没有任何反应，于是对许金蝉道：“好闺女，你给娘搭把手，咱把你爹扶去屋里歇着。”
许金蝉应声上前，与李氏一左一右架着许木生，吃力地将他弄回了东屋。
接着许金蝉和许银蝉姐俩，齐心协力将一片狼藉的桌子收拾了，待月上中天，将李氏从屋里喊了出来。
此时夜已深，一轮圆月高悬在幽蓝的天幕上，恰似一只温润的玉盘。玉盘周围星子密布，明明灭灭，像是藏着许多的秘密。
许木生虽然不用拜月，但早在吃晚食前，就把拜月要用的物事一一摆齐了。李氏只须引着两个女儿点上红烛、燃起线香，便能对月参拜。
母女三人理好衣襟，端端正正跪在月光下，朝着中天皓月深深叩首。晚风过处，烛火轻摇，融融月色落在她们肩头，如同给她们罩上了一层银纱。
李氏双手合十，低声祝祷：“信女李氏桃娘，今夜携两个女儿叩拜太阴娘娘，愿您护佑信女全家无灾无难，两个女儿婚姻顺遂，地里庄家年年丰熟……”
许银蝉学着她娘的样子，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信女许氏银蝉，祈求太阴娘娘，让我家的日子越来越好，最好回到从前那样，不用下田下地劳作……”
听到妹妹孩子气的愿望，许金蝉忍不住嘴角轻扬。她望着天边皎皎明月，也在心底默默祈愿：希望太阴娘娘护佑她的家人无病无灾，自己无论种什么都能成活、丰收。
待香烧去大半，拜月礼毕，李氏上前将案上供果撤下，母女三人围坐院中，分食团圆饼和鲜果，共赏中秋月色。
夜风微凉，李氏忽然搁下咬了一半的月饼，朝屋里望了一眼，轻声道：“你爹这酒量，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不然这会儿，本该与我们一起分食团圆饼和共赏月色的。”
“爹不是酒量变差了，他只是心里不痛快而已。”许金蝉看得很明白，连妹妹银蝉都接受不了今时与往日的落差，他爹就更不能接受了。喝酒原只是为了解愁，谁知越喝越愁，这不就醉了么。
李氏闻言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抹眼角，哑着嗓子道：“这日子啥时候才是头啊。”
许银蝉见娘一脸怅然，悄悄往她身边挪了挪，脑袋一歪，靠在了李氏的肩上，“娘，您别愁，咱家不是还有我和姐姐吗？我们每日多做些活儿，肯定让您和我爹过上好日子的。”
李氏低头瞥见女儿发顶的绒毛，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脸上的怅然也散了大半，“好，娘信你。”
许金蝉也挨着李氏另一侧坐下，“娘，银蝉说的也是我想说的。从分家到现在，咱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到后面只会更好。”所以您就别愁了。
“这倒是。”李氏胳膊一揽，把两个女儿都圈进怀里，“刚分家那阵子，咱们的日子啊，苦得跟黄连似的，连个盼头都没有。可你瞧现在，仓里堆着粮，时不时地还能割些肉打打牙祭，比村里那些揭不开锅的人家，不知好了多少。”
李氏一下子想开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既然人不能同时兼顾以前和现在，那就把眼下的日子过好，那才是实实在在的。
“好了，时辰不早了，都去歇了吧。”李氏松开搂着两个女儿的手，拍了拍衣角沾的香灰，招呼姐俩一起收拾供桌。收碗盘的收碗盘，端烛台的端烛台，没多会功夫，供桌就被拾掇得干干净净，由李氏扛回了堂屋。
这一夜，许是有太阴娘娘护佑，一家四口都睡得格外沉，次日晨起，个个更是神清气爽。
尤其是许木生，一场大醉过后，心里那团堵了许久的闷气全部消散了。用朝食时，对妻女宣布：“我这腿伤好得差不多了，打算等来春成婚后，就请人来给咱家掘井。”
许金蝉闻言当即皱了眉，不赞同道：“掘井要花不少银子，咱家攒的那点钱是要留着买田置地的，打井的事，不妨往后缓缓。”
许木生摆手道：“放心，买田的银子分毫不动。”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眼里浮起久违的光亮，“你爹我脑子里装着寻龙探水的绝活，就凭这门手艺，还愁挣不到银子？”
见许金蝉仍盯着自己，他又补了句：“给咱自家掘井，就是做个活招牌，好让人知道我许木生还有这么一手本事，这叫抛砖引玉。”
许金蝉本想劝爹低调些，莫要太过张扬，可瞧着他此刻眉眼间神采奕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她还是不做扫兴的事，等她爹真的开始掘井后，她再找个时机提醒他吧。
吃过朝食，李氏打算磨豆腐。许金蝉和许银蝉帮忙打下手。还是跟上回一样，一个添豆子，一个烧火。
许木生闲来无事，打算去后院看他的水井选址了。还没抬脚，就听到有人在喊：“二叔，二叔，你在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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