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卫红还记得小时候她坐在她爸脖子上逛集市，两只小脚在他胸口晃荡，她爸一只手护着她后背一只手给她买糖葫芦，她还记得她上小学第一天，她爸特意请了假送她去，拐着弯找了好多人的关系，才跟班主任搭上话打好招呼，生怕她在学校受欺负……可是，她记得的越多，后面那些事就越割裂，那年她从学校放寒假回家，听到爸妈要离婚的消息，她妈抱着她哭，说爸爸外面有人了，说爸爸为了外面的女人不要她们了。
她妈说，一定要给爸爸一个教训！只要她不理他，他就会知道错了，就会回来，她信了，还在她爸离婚那天踹了他一脚，后来她爸去学校找她，她让同学出去传话“我不想见”，她一定要让她爸知道失去她有多难过！她以为她爸会急，会后悔，会知道错了自己回家，可是，她爸却再也没来过。
再后来就是毕业那年，她妈哭着打电话说“你爸要去狐狸精家当上门女婿了”，弟弟还小，她必须要做她妈最大的后盾！
然后果然是，她和妈妈冲到林家院子里的时候，她爸正弯腰帮人挑粪，她印象中永远衣着干净、慢条斯理的爸爸，居然在帮别人挑粪！她冲上去推了在他旁边跟他有说有笑的女人一把，可却还想着再给他一次机会，于是，转头颤抖着问了他最后一遍：“你是不是真的不回家了？”
他说：“是，我不可能再跟你妈妈过下去。”
她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眼神，有疲惫，有决绝，还有一点……终于松了那口气的感觉。
后面她妈妈到底又骂了多久，她已经不记得了，她满脑子都是，她爸爸真的为了一个狐狸精，抛弃了他们母子三个！她真的想不通，明明从小对她有求必应的爸爸，怎么就不能在跟她妈婚姻的事情上，看在他们姐弟俩的面子上继续过下去呢？他们姐弟俩加起来的份量难道都比不上外面的一个狐狸精吗？
所有的为什么和想不通，最后都化成了满腔的恨意，她恨她爸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他们，恨她前面十几年被捧在手心的时候都是她的错觉，恨她都这么挽留了他却还是不回头……
一晃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啊……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有爸爸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
她回过神来，冷笑一声：“呵，他会伤心？他有小娇妻和你这个小女儿在身边，有什么可伤心的？我如果对他真的这么重要的话，为什么他不愿意为了我回到我们家来呢？呵，虚伪的狗男人！你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少在这插嘴了！”
郑宏刚想说话，林惜锐却已经呼出一口气，抢先继续开口：“如果不是为了你，爸爸跟你妈离婚的时间能再早十几年！凭什么他永远要为你牺牲？”
她伸出小手指向郑宏：“爸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他难道不能拥有自己的情绪吗？要不是那10年时间，他早就是大学生了！但是，你妈干了什么？恢复高考的时候连爸爸要报名都不同意！”
郑卫红却再次冷笑：“我妈为什么不同意？还不是因为他根本心都不在我们这个家？后来他不是果然就为了你妈跟我妈离婚了？如果当年让他去参加高考，那他只会更早抛弃我妈！我不觉得我妈拦着他有什么不对！”
郑宏闭上了眼睛，他甚至不想再解释了。
林惜锐却气笑了，她以前一直觉得，吵架这种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现在看来，她错了，有些人，你根本不知道她脑袋里的逻辑究竟是怎么长出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劝自己不要发脾气，要忍住……忍住……忍个屁啊！
“你是猪脑子吗？满脑子都只有爸爸抛弃你们是吧？如果他真的要抛弃你们，当时直接就跟你妈离婚，你妈还能阻止他继续报名高考吗？”
她气得小脸涨红：“既然早晚都是抛弃，为什么不早点离婚早点去考？考上了再抛弃跟抛弃了再考试有什么区别？如果不是为了照顾你这个猪脑子的心情，为了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他何必再忍到十几年之后才离婚？”
郑卫红被她吼得一愣，从来没有人给她从这个角度分析过当年的事情。
林惜锐继续大声说：“再说最后爸爸跟你妈离婚的事情，你但凡长点脑子出门打听打听就知道跟我妈没有任何关系！他们离婚的时候，我妈和他都还没认识呢！这件事他们当时两个学校的同事都能作证！”
这回换成林惜锐对她冷笑了：“呵，爸爸最后离婚的原因是你妈虐待躺在床上没有行动能力的奶奶！明明人就在家里，却只顾着跟别人扯闲篇，连口水都不愿意给奶奶倒！才让奶奶最后从床上摔下来的！”
郑卫红眼睛瞪大，怎么可能？明明她妈妈不是这么告诉她的！奶奶……从小把她当眼珠子一样疼的奶奶，最后被她妈妈虐待了吗？
“你撒谎！你才几岁？你怎么可能知道当时的事情？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为什么不说出来？”她不敢相信地大声质问。
郑宏上前一步，跟原本站在他身前的林惜锐并排，大手揽住林惜锐的肩膀：“我没说过吗？是你不信！当时在家里跟你妈聊天的人很多，我推门看到你奶奶摔在地上的时候，村里那些扯闲篇的人都看到了！你奶奶葬礼上我就跟你说了，你当时回我什么？你说让我跟你妈认个错，你妈就不会管着弟弟不让你弟弟给奶奶戴孝了！”
郑卫红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客厅的茶几边沿：“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妈说是你有了外心，故意回来找她的茬的……怎么会是……奶奶？”
郑宏看着她，失望地摇了摇头：“你妈不仅虐待你奶奶，导致她摔下床，在医院等着抢救的时候，还不肯付医药费！说你奶奶反正年纪也大了，没有什么再治的必要，治了回家也是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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