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含枝敛去闲谈神色,端坐正身:
“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钱掌柜领着商队管事吴敬、把头周武,躬身踏入书房。
这一次见面,周武心中早已盼了许久。
他原是岳歧麾下的一个校尉,昔日沙场死战,硬生生抬手挡下敌人自马背上劈下来的长刀,这才失了右手、瞎了左眼。
那长刀劈进颅骨,所有人都以为他活不成了。
是岳将军坚持让军医施救,才叫他勉强捡回一条命。
只是脸上也就此落下一道横跨半张脸的刀疤。
此后他虽练就一手纯熟左手刀,却因相貌可怖,身有残疾,处处受人忌惮,始终寻不到安稳的营生。
在岳将军找到他的时候,家中已险些揭不开锅,妻儿已经勒紧裤腰带过活半月了。
岳将军告诉他,侯府的崔娘子体恤他们这些伤残边军,不愿为国流血的将士寒心,愿意安顿他们余生的出路。
紧接着,就从他们中选了五十个身手尚且还好的人,编入了一个商队。
这商队据说是崔娘子名下的。
便是不出行时,他这个把头每月月例银子五两,其余人三两。
若是外出护卫商队,在月银的基础上,再根据那一趟的货物价值贴补,最高能到数十两银不等。
周武一到商队,钱掌柜便做主预支了他们一个月的月银,解了诸多兄弟家中的困难。
故而他来侯府前,许多人都托他向崔娘子道一声谢。
他们这样的人,若是从前哪里能见到侯府的贵人?
此刻当真立在侯府的书房之中,闻着屋内清雅淡香。
周武垂首躬身,半点不敢抬头。
钱掌柜上前见礼后,侧身引荐:“主子,这便是商队的管事吴敬,这是把头周武。”
“小人吴敬,见过主子。”
“小人周武,见过主子。”
两人当即拱手一揖,只是仍旧没有抬头。
崔含枝看着两人,在周武脸上那道疤上掠过,目光却落在旁边那个鬓已花白的吴敬身上。
“吴管事?”
吴敬这才抬首,朝着崔含枝再度拱手。
“一别四载,小人竟还能有幸再见夫人。”
他眼底带着笑,只是也藏着历经世事的沧桑,再不复往昔的意气风发。
崔含枝怔然。
她原以为钱掌柜说的,寻回了从前商队的管事,只是那几个寻常的管事。
万万没想到,竟是周慎之昔日最信任的吴敬!
那些年,周慎之不止一次带吴敬回家。
两人吃茶喝酒,把酒言欢。
亦兄亦友。
可她记忆里的吴敬,也只是比周慎之大了些许年岁。
如今应该才三十余岁吧?
怎么就两鬓花白了……
“这几年,吴管事去了何处?”
吴敬垂首,答曰:“恰逢家中变故,回乡料理些俗物,这些年未能帮到夫人,吴敬心中有愧。”
所以他又回来了。
崔含枝看着他,许久才开口道:
“吴管事不必如此。”
周慎之已故,她也早已改嫁。
吴敬只是周慎之的好友,于她哪有什么愧疚可言呢?
“若是吴管事,这商队我便放心了。”
随即她看向身姿挺拔,一看便满身铁血气的周武,语气诚恳郑重:
“听闻周把头昔日戍守边疆,浴血沙场。我先代朔北百姓谢过诸位,你们皆是护国英雄。”
一句话,直接叫本就强忍着激动的铁血硬汉红了眼眶。
周武喉头滚动,沉声道:
“主子!周武是粗人!只要我等弟兄在,商队货物,寸步不失!”
崔含枝笑着颔首:
“那往后商队,便尽数托付二位了。”
她不再寒暄,直接进入今日的正题。
“如今商队建制已成,正好眼下朔北和凉州那边处于情势暧昧,南下一事便不宜再拖了。”
吴敬和周武对视一眼,齐齐拱手:
“但凭主子吩咐。”
崔含枝起身移步,走到身后的舆图前,指尖稳稳落在豫州地界。
“开春侯府精卫远赴益州取回稻种,然秦、益二州山道险恶,不适宜大批人马商队通行。”
“豫州的汉水流域盛产稻米,我要你们带队前往豫州采买稻米,去年前年的陈粮皆可,三个月的时间往返,能运多少回来运多少……”
“是!”
吴敬从前跟着周慎之时,商队去过秦州,也去过凉州和并州,倒是从未去过豫州。
不过没关系。
汉水那地方,他挺熟的。
末了,崔含枝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静静听着的崔浩。
“吴管事,这是我那不成器的侄儿,崔浩,往后便跟在你身边,替你做些跑腿的活计。”
闻言,崔浩这才上前来,对着两人笑眯眯地拱手。
“吴管事,周把头,往后还请多指教。”
吴敬看了眼这个人高马大的少年,对着崔含枝颔首:
“小人明白。”
这是主子放在商队的眼线,也是交给他的学生。
如此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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