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华总提起玄凰,沉夜一开始本不在意的,有时候甚至还会附和着问点玄凰的日常。
可是,时日久了,听得多了,心里不觉得渐渐有了些异样,好似心上沉甸甸地压了个人。
沉夜笑起来,感觉自己的笑容有些僵,就不想再笑了。
沉夜这张脸毕竟是凝肤仙子做的,笑起来的时候看着或许还有几分颜色,可不笑的时候,着实看着有些僵硬,显得略微有些死气。
端华怯生生问道:“沉夜姐姐,你看着有些吓人,是生气了么?”
沉夜摇了摇头。
端华拿起一颗果子递给沉夜,笑道:“帮我剥一下。”
沉夜突然想起耀那日说的,‘小心些,不要让她使唤你’,可剥果子皮真的是太简单的事,又不是剥兽皮,不知道算不算使唤。她想着,手里的果皮已经剥好。
端华笑了笑,滚到了沉夜怀里,要沉夜喂她吃,沉夜见她对着自己浅笑妍妍,一时又觉得自己真的是想得太多了。
她心头大笔一挥,将”小心““使唤”几个字统统划去。
端华腻了一会,又娇娇地道:“帮我倒下果浆。”
倒果浆比剥果子皮更简单,沉夜犹豫了下,慢慢帮端华倒了杯。
“我母君就从来不帮我做这些事情,”端华笑着笑着,眉眼间堆了些忧伤,“我喜欢你帮我做事情,好像你才是我的母君。”
沉夜以为她听错了,吓了一跳,连忙道:“哪里,哪里。”
端华的眉眼却突然沉了下去:“她都不与我说话。”
端华嘴里的她永远都是玄凰,沉夜想起句辰提起过玄凰性子清冷,心下又觉得她有些可怜。
她不能完全地想象出一个清冷的母亲的样子。
她的阿娘总是笑嘻嘻的。
小时候沉夜发脾气不爱理阿娘的时候,阿娘总是要想方设法逗她说话。
她们家,父亲听阿娘的,阿娘听她的,家里她最大。
只除了那些日子......阿爹死了之后的那些日子。
沉夜慢慢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端华的背,“你阿娘自然是疼爱你的,只是每个人疼爱人的方式不同而已。”
“娘亲?这是什么称呼?从未听说过。”端华咯咯笑起来,“我母君是天帝的女儿,修为又高,生得也美,很早以前就晋大罗金仙境了,怎么肯做这些侍女做的事情?”
沉夜愣了一愣,还在为端华倒果浆的手僵在了半空。
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空明天星君,也听过娘这个字。更何况,她是一只荒鬼,从小发誓此生不做任何人的奴仆。
沉夜心中微微涌起怒意。
她已经将所有的善意双手捧到面前,既然她不当回事随意践踏,那么便怪不得她收回了。
沉夜微微一笑,才道:“我在凡间时,经常看见母亲给孩子剥果子吃,母亲爱子,这些都不过举手之劳,有什么不可以做的?或者孩子也可以剥果子给母亲吃,都是小事而已。母子之间,何需刻意去说这些?”
刻意去说,便不是真正的母子,或者只是因为这个母亲不爱孩子。
端华脸色骤变,苍白得都近乎透明了,身子却好似正在慢慢缩小,缩成了一颗尘埃,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双空洞洞的大眼睛,凄凄地看着沉夜。
端华这样可怜兮兮的,沉夜眉头不觉得皱了起来。
沉夜来了空明天之后,虽然温和了许多,可不代表她没有脾气,然而这样的脾气在可怜兮兮面前却是一败涂地。
在荒泽,族人们都是直来直往的。他们的眼睛倒也是空洞洞的,却都闪着凶光,没有一个人长着这双可怜兮兮的眼睛。
到了空明天,他们都叫她混世魔王,人人也都让她三分。
可是现在,她这个混世魔王却发现,面对小小端华,她竟然一点办法也没有,总觉得好似自己欺负了她。
今日乃是初商,暑退星明,河汉灿烂,最适合观星。
自从沉夜将自己的名字写在姻缘簿上后,心情一直非常愉悦。端华今日邀她来此观星,她本欣然而往的。
进退失据,进退失据......
沉夜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端华......”句辰的声音响起。
沉夜转身,只见句辰与姮婆季星等一众星君正浩浩荡荡朝这边走来。
他们今日都穿了玄黑法袍,又来得如此整齐,应是刚从法会回来。
端华收起了楚楚可怜的姿态,却上前先拉了姮婆的袖子,笑道:“婆婆来陪我吃果子。”
然后,乖乖巧巧地对句辰行礼,喊了声:“父君。”
姮婆拍了拍端华的头,拉着她在身旁坐下,对沉夜笑道:“小夜,你与端华是约了观星么?倒是不错,我也来凑个热闹。”
句辰无话,径直走到沉夜身边,抚衣坐下。
所有人都侧目,只有句辰和沉夜无觉,泰然自若。七十年的夫妻,即便是在凡间,这种因为时间而养成的亲昵也是无人可以取代的。
端华看了看句辰,又看了看沉夜,对着句辰露牙一笑,笑得比平日里都要灿烂。只是她的脸干涩,牙齿又黄澄澄的,让这个笑容看起来好似快要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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