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顶空轿把靖武侯府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裴照野站在门里,一手端着没吃完的面,一手扶着门框,看看轿子又看看轿子后那七个姑娘。
“这是来投奔的还是来抢饭的?”
程氏从后面拍了他一下,“让开。”
最前面的白发老王妃拄着杖进门,昨夜挡在她身后的那个小姑娘紧紧跟着。
小姑娘怀里还抱着一只洗得发白的虎头帽,帽耳朵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另外六个也没好到哪里去,有人鞋都穿反了,有人只梳了半边头,还有一个姑娘肩上披着兄长的外袍,袖子长得遮住手。
程氏没有问她们为什么来,她看了一圈,回头吩咐青禾,“厨房还有面吗?”
青禾点头,“有。”
“再下七碗。”
“八碗。”老王妃把拐杖一顿,“我也没吃。”
程氏看她一眼,“您不是来送人的?”
“送完人就不能吃?”
“能。”
老王妃这才满意,带着人往里走。
谢临渊原本坐在廊下,面前那碗团圆面才吃了几口。七个姑娘一进院,脚步齐齐慢了下来,目光都钩着王爷。
顾惊澜看出来了,敲了敲他的桌沿,“去后廊吃。”裴照野立刻乐了,“听见没有?”
谢临渊没理他,端起自己的碗就走。只到他绕过月洞门,院里那几个姑娘才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
裴照野小声嘀咕:“我就说他吓人。”顾惊澜道:“你也去。”
裴照野端着碗走得很不服气,后廊里谢临渊已经找了张小桌继续吃。
裴照野在他对面坐下,憋了两口面,还是没忍住,“你真不管?”
谢临渊问:“管什么?”
“外头七家姑娘都堵到侯府了。”
“她们找的是惊澜。”
“你不是要娶她?”裴照野看了他半天,“你有时候还挺没用。”
谢临渊吸溜了一根面条,“冷馒头好吃吗?”
裴照野“......”
青禾很快把热面端出来,七个姑娘围着一张长桌坐下,谁也没动筷子。
程氏坐到顾惊澜身边,“大清早跑出来,饭也不吃?”抱虎头帽的小姑娘抿了抿唇,“吃不下。”
“吃不下也先喝口汤。”程氏把勺子递给她,“嗓子都是哑的,一会儿拿什么跟家里吵?”
小姑娘愣了一下,老王妃先出声,“听见没云棠?你祖母我老了,替你骂不了一辈子。”
顾惊澜这才知道她叫谢云棠。
谢云棠低头喝了一口汤,旁边穿兄长外袍的姑娘也拿起筷子,“我不吵,我把话说完就回去。”
另一个姑娘问:“你还回?”
“当然回,那是我家。”
“你爹今早都让人绑你了。”
“绑我的是嬷嬷,不是我爹。”
“你还替他说话。”
“我爹耳朵软,等我回去把他骂醒。”
桌边终于有人笑了一声。最右边的嘉宁县主却没笑,她把面前那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忽然道:“我不回。”
几个人都看过去,“亲也不成了?你昨晚不是还说梁家哥哥对你很好?”
“昨晚是昨晚。”嘉宁县主低下头,“今早他母亲带两个婆子进我屋,要我脱衣裳。我不脱她们便说我心虚。”
她把耳坠摘下一只放在桌边,“这亲是他求的,如今他家想娶的若是一张验得明明白白的皮,我给不起。”
院里静了一会儿,顾惊澜没说什么,只把离嘉宁县主最近的那碟酱萝卜推过去,“先吃。”
嘉宁县主看着那碟萝卜立刻低头夹了一块,咬得很响。
老王妃喝了两口面汤,才指了指门外的七顶轿子。
“昨夜你从慈宁院回来,消息跑得比马还快。今天天不亮,七家都把轿子送到了姑娘门口。”
“有的是试轿,有的是接回别院,有的是说换地方避风头。反正话都好听。”
她冷笑一声,“我孙女问了一句,轿里有没有针,屋里就没人说话了。”
谢云棠握勺子的手颤抖了一下,她今早醒得其实很早。窗外天还灰着,母亲便亲自抱来一套压箱底的旧嫁衣。
衣裳不是给她成婚穿的,只说让她套一套看肩腰合不合。
她本来已经伸了手,一个嬷嬷却把床帐放下来,又从袖里摸出小剪子。
谢云棠问剪子做什么,屋里三个人谁也没答。
她当时连鞋都来不及换,抓了母亲小时候留下的虎头帽便从后窗翻了出去。
落地时踩进花圃,绣鞋全是泥。如今那双鞋就藏在桌下,鞋边还粘着半片枯叶。
顾惊澜看向她膝上的帽子,“这是你的?”
“我娘的。”谢云棠摸了摸已经褪色的虎头,“她小时候一直留着,她说害怕的时候抱着它,就像外祖母还在。”
老王妃嗯了一声,把勺子搁回碗里。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马蹄,裴照野从月洞门探头,“来了。”
“谁?”
“看着不像来吃面的。”
第一辆马车在侯府门前停得太急,车轮压上空轿的轿杠,咔的一声木头裂了一角。
车帘掀开,一名三十多岁的贵妇几乎是跳下来的,连扶她的嬷嬷都没跟上。
“谢云棠!”
桌边的小姑娘一下坐直,老王妃把面碗往桌上一放,“你娘来了。”
谢云棠抱紧虎头帽,小声道:“祖母。”
“叫我做什么?”老王妃拿帕子擦了擦嘴,“昨晚敢问,今早就自己说。”
安王妃已经跨进门,她一眼看见女儿,眼泪先出来了。可走到桌前她抬手一挥。
啪的一声,谢云棠脸被扇得偏向一边。
满院的人都愣住了,安王妃也愣住了。
她那只打人的手悬在半空,手腕从袖子里露出来。一道发白的圆形旧疤,正好绕了半圈。
谢云棠慢慢转回脸,看着母亲的手,“娘。”
“你昨晚不是说,那道疤一直都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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