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繁枝和姜雩两个也正在追着李绪和陆濯问太子妃与无尘之间的过往。
她们已经好奇许久了。
陆濯想想,此事本也算不得秘密,如今看来,太子都已释怀了,告诉她们,让她们心中有数也好。
遂整理了一番思绪,才将一切娓娓道来。
原来,太子妃出身清河崔氏,但其父一直在长安任职,她亦在长安出生长大。无尘亦是出身官宦世家。两家比邻而居,关系亦走得极近。
只是,无尘天生佛骨,命格清孤,自幼便被家族送往静心寺寄养、带发修行。虽身在古寺,却并未斩断俗世亲缘,年少时常归府中,与比邻而居的太子妃相伴长大。竹马青梅,年岁相当,性情相投,两家长辈素来默许,早已暗定心意,只差一纸婚书,便可结为连理。
彼时二人年少无邪,无情爱炽念,却有岁月安稳的笃定,以为此生便会依着长辈期许,安稳相守、寻常度日。
可天有不测风云,无尘家族骤然卷入朝堂重案,满门岌岌可危,株连之祸近在咫尺。静心寺方丈惜其天生佛骨、慧根绝世,为保无尘性命,强行为无尘剃度受戒、归入佛门,彻底剥离俗世宗族干系,以方外身份保他一世平安,自此斩断红尘所有牵绊、婚约、亲缘。
也正是风波将起、尘埃未定的前夕,承明帝许是念及太子妃家门忠良、家世清正,为护其家族不受乱局牵连,当即亲下赐婚圣旨,将其指婚于当朝太子。
一纸天婚,彻底锁死命途。
太子妃与无尘,未曾负心、未曾决裂,不过是一朝祸事、两道天命,硬生生被世道与皇权拆分。
自此,一人青灯古佛,一身袈裟断俗世;一人入宫为妃,一身凤衣锁深宫。
“竟是如此……”曲繁枝听罢,不由唏嘘。
一直沉默的李绪手里的折扇却在这时缓缓举了起来,“其实……父皇那道赐婚的旨意是七兄求来的。”
什么?几人,包括陆濯都是诧异地看向他。
“七兄许是提前洞察了局势,想要以此来保住崔氏不受牵连,也或许……他其实早在不知什么时候对七嫂有意,总之,他那时很急,不等回到殿内便跪下向父皇请旨了。我恰好在附近,就撞见了。”
曲繁枝他们没有料到这背后竟然还有这么一段不为人知,曲繁枝更倾向于后者,毕竟,太子若是要保一个崔氏,应该不只这一个办法,没有必要拿自己的姻缘作代价。
可是……
“既是自己求来的,又何必刻意疏离冷待?”若果真是自己心上的人,怎能舍得?
陆濯却是沉吟着道,“或许是这段年少过往太过深刻、太过遗憾、又太过身不由己,太子妃没有办法轻易放下,也就成了多年来横亘在太子心底最深的一根刺。”
太子知晓始末,清楚太子妃与无尘并非世俗私情苟且,可身为储君,坐拥天下最体面的婚姻,心底却始终压着一层无法言说的别扭。他敬她品性端方,却也介怀她年少心底曾有过另一个笃定的归宿。越是在意,越是介怀。
故而这些年,他不责、不问、不闹,只以疏离相对,守着东宫体面,始终不肯真正向她走近半步。
直至此番大案,他亲眼看着她身陷绝境、百口莫辩,亲眼陪着她熬过漫天非议、层层构陷,亲手为她拨开所有迷雾、洗尽满身冤屈。
他终于看清,她数年深宫蛰伏,安分守礼、恪尽东宫本分,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念想。那段过往,于她而言,从不是余情未了,而是一桩压在心底、无从诉说的年少憾事,是无人可解的心结。
风波落定,心底经年的芥蒂,终于松了一丝。
“他们……会好的吧?”曲繁枝心中沉甸甸的,一段往事,三个人,每个人都没有错,或许只能怪造化弄人。
“嗯,会好的。”陆濯笃定,一双眼睛却是静静落在她身上。若果真是心上的人,向她低低头又如何?总是想着能够离她近些,再近些的。
两日之后,正逢休沐之日,天朗气清,山风澄澈。
太子携太子妃轻车简从,入城郊静心寺。
古寺依山藏雾,竹径幽深,钟声悠远,洗尽红尘喧嚣。
行至半山竹院,一袭素色僧衣的无尘正静坐竹下,煮茶听风。
数年时光,他早已褪去年少温润烟火,眉目清寂、禅气通透,一身袈裟落尽凡尘,彻底是方外中人。
太子妃与他四目相触,出乎意料的,竟无惊、无愕、无波澜,只剩岁月沉淀后的平静淡然。
太子步伐微停,神色坦荡磊落。
他未曾眉眼舒展,眼神清朗,没有半分介怀与局促,只侧首对身侧太子妃淡淡道,“你们旧识一场,那日风波之中也无心叙旧,今日机会难得,便在此说说话吧。我去前殿等候。”
语毕,他从容转身,退步离开,将整片安静竹林、一段完整过往,坦然留给了他们二人。
这是身为储君的大度,更是身为夫君的彻底释然。
他不再躲闪、不再介意、不再将这段身不由己的前尘当成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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